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沈洄现在才 ...
-
刚端上来的时候,面条还是根根分明的。他中间回了几条消息,再动筷子时,已经软下去不少。外婆菜沉在碗底,被汤汁泡得颜色发深。他拿筷子拨了拨,夹着面一起送进嘴里,咸味很重,倒正好把刚才那点没着落的心思压了下去。
手机就放在手边。
屏幕黑着,程见川没再发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好发的。
他们今天才认识,说过的话统共没有多少,微信也不过刚加上。程见川临走前说自己还有事情,沈洄应了一声,事情原本到这里就该结束。
一个刚认识的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可吃到一半,沈洄还是下意识碰亮了屏幕。
18:47。
没有新消息,他盯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
有点莫名其妙。
沈洄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程见川忙他的,自己也有事情要做——比如把一碗面从满的吃成空的。虽然这个工作听起来没什么科研价值,但至少眼下确实需要他完成。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乐了一下。
最后几口面已经彻底泡软,沈洄还是吃干净了。
他抽了张纸擦嘴,又拿起垫在手机下面的那张纸。纸下面湿了一小片,手机背面倒还是干的。他把两张纸揉在一起丢进垃圾桶,临走前跟老板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
面的天已经暗下来。
白天闷了一整天,风终于起来了。街边树叶被吹得翻出浅色的一面,空气里带着点潮湿的土腥气,看样子晚上要下雨。
学校离这里不远,沈洄没急着回去。
东门外一溜儿的小店都亮了灯。奶茶店门口立着“第二杯半价”的牌子,理发店里的人站在玻璃门旁招呼过路的新生,说现在办卡最划算。沈洄刚听见“同学”两个字就默默加快了脚步——校园卡还没彻底搞明白,再办一张理发卡,他的大学生活大概得先从集卡开始。
走远一点,他重新把耳机戴上。
耳机里放的歌声音不大,刚好盖住街边杂乱的人声。
路上三三两两都是新生。有人拖着行李,有父母拎着大包小包往学校里赶,也有人已经和认识不到一天的室友勾肩搭背,说话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沈洄从他们旁边经过,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微的不真实感。
昨天以前,他还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宿舍、教学楼、食堂、东门外这家面馆,全都是地图上的陌生坐标——可再过一个月,两个月,也许一个学期,它们就会变成生活本身。
人好像总能很快习惯新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程见川。
准确一点,是想起下午程见川帮他拖着行李箱、带他找公寓时的样子。
无论线上还是线下,程见川说话都算不上热络。他不会为了避免冷场故意找话题,有时候沈洄说了一长串,他也只是听着,等人说完才回上一两句。
可奇怪的是,和他待在一起并不尴尬。
甚至有点轻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洄自己先把它按了回去——才认识几个小时,他到底在分析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程见川是什么需要他写三千字观察报告的研究对象。
沈洄扯了扯嘴角。
看来大学还没正式开始,他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了。
还没走到公寓楼下,雨就落了下来。
开始只有零零碎碎几滴砸在脸上。沈洄抬头看了一眼,下一秒,雨点就跟约好了似的突然密起来。
“……”
锦蓉的天气翻脸比人快。
他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快走几步钻进楼道,肩膀上已经洇开几块深色水印,发梢也湿了一层。
白天负责晒,晚上负责浇,安排得还挺周到。
沈洄一边上楼一边拿手随便擦了擦额头上的水。这次没有行李箱拖着,上楼轻松不少。走到四楼转角时,他瞥见下午自己蹲过的地方。那时候箱子横在那里,他蹲在旁边,一边热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楼。
515的门开着。
里面已经热闹起来,比下午少了不少刚见面时的生疏。
薛宇和李守最先回来,两个人把从超市买来的东西铺了半张桌子,正在争论哪包薯片更好吃。高以均坐在自己位置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见沈洄进门,抬头点了下头,又继续低头看手机。
“回来了啊,哥们!”
薛宇举起手里的薯片晃了晃,“来点?”
“刚吃完,谢谢。”
“你外面吃的那家怎么样?”
“还行。”沈洄对大部分食物的评价都是“还行”。
薛宇大概也发现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美食点评,很快放弃追问,低头继续和李守研究手里的两包薯片。
大学宿舍好像就是这样——四个来自不同地方、过去十八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人,被一张名单塞进同一间屋子。先知道彼此睡哪张床。再慢慢知道彼此是什么样的人。
“妈呀,洄哥,你头发怎么湿了?”
薛宇突然发现什么似的,“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沈洄伸手摸了一把头发,从衣柜里把毛巾翻出来:“外面下雨了,刚好赶上。”
薛宇立刻跑到窗边看了一眼。
“靠,真下大了。”
他扭头冲李守喊:“守哥,饮料明天买吧!”
李守连耳机都没摘,只拖长声音“嗷——”了一声,当作回应。
“对了,明天班会你们看见没?”薛宇又问。
“看见了。”沈洄说。
“八点半,崇礼楼。”薛宇一脸痛苦,“怎么大学还要这么早?”
李守丢了一片薯片进嘴里,回怼道:“高中六点半起床你忘了?看来我们宇哥还是应该回去再接受几年思想教育,提高一下政治素养,感悟现在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那都大学了,哥。”薛宇回头瞪他,“我又不是受虐狂。你这么怀念高三,要不我明天六点叫你起来背书?”
“滚。”
两个人没两句又吵起来。
沈洄没参与,站着把头发擦得差不多,才在位置上坐下。脚刚伸进去,就踢到了还没有全收好的行李箱。
他只好重新站起来,把箱子拖到空一点的地方,继续清里面剩下的东西。
牙刷、充电器、透明证件袋,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得皱皱巴巴的纸巾。
他把牙刷放进杯子里,充电器接上桌下的插排,又打开证件袋确认一遍。
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几张证件照,都在。
录取通知书边角被折得微微翘起,沈洄用手掌压了两下,没压平,索性塞进抽屉里。过了一会儿,薛宇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打水。
沈洄点了点头,拿上杯子跟他出门。
薛宇一路都在讲刚才出去吃饭碰到的事。从哪家店难吃,说到超市结账排了多久,又说他们回来的时候差点走错楼。沈洄隔一会儿接上一句,也总算顺便弄清楚饮水机在哪里。
再回来时,桌上的手机已经堆了不少通知。
他点开新生群。
有人问军训服什么时候领;有人问寝室能不能用吹风机;还有人把明天班会的时间又问了一遍。
群里负责发通知的人叫徐荣,备注后面写着“班主任”,她把时间地点重新发了一次,又补了一句:“大家今天先安顿好,有不清楚的事情可以在群里问。”
沈洄截了张图,顺手设好提醒,顺带点进徐荣头像看了一眼——是张有些年代感的动漫女生头像,看着温温柔柔的。至于头像后面的本人是不是也这么温和,得明天见了才知道,毕竟头像总不能代替本人给他批假条。
沈洄退出群聊,聊天列表往下一点,就是程见川。
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在自己发过去的:“好,学长先忙。”
他点进去,聊天记录短得甚至不用怎么翻。
下午那几句话零零碎碎排在那里。
沈洄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校园卡的事情还没彻底问明白。但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停,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算了。
今天已经麻烦人家够多了。
窗外的雨不断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密密的声响。
李守终于从不知道哪个箱子里找到了遥控器,按了两下。
“滴——”
空调总算有了反应。
薛宇站在过道中央来了个并不存在的三分投篮,宣布:“515宿舍正式脱离高温高湿灾区!”
沈洄被他逗笑,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
冷风很快吹出来,刚淋过雨的胳膊被风一扫,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沈洄打开备忘录,记下明天班会的教室。
随后又退回校园地图——班主任徐荣刚刚发在班级群里的,找到崇礼楼的位置。
下午程见川似乎已经给他指过一次。
只是一路上说了不少东西,沈洄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居然不是教学楼,也不是宿舍,而是那句——
食堂又贵又不好吃。
也行,至少是条有实际价值的信息。
沈洄把地图放大,又缩小,大致确认了从公寓过去的路线,正准备退出时,忽然想起下午路过学院楼时看到的那块宣传板。
上面似乎写着本科生科研、创新项目之类的东西。
他下午没来得及细看。
“科研……”
沈洄轻轻念了一遍。
他重新切回备忘录。
明天的安排下面空着一行,沈洄打下几个字:“科研兴趣小组”。
想了一会儿。
又在后面添了一个问号——“科研兴趣小组?”。
薛宇正在旁边翻箱倒柜,吼了一嗓子,“谁有充电线?我那根不知道死哪去了。”
李守头也不抬:“我的也没找到。”
沈洄看了眼桌上已经插好的线,拔下来递过去。
“先用我的吧,我手机还有电。”
“好人啊洄哥。”
“少来。”
沈洄锁了屏。
宿舍里依然乱糟糟的。
桌上的东西还没有彻底收完,床边靠着空箱子,几个小时前才认识的室友正在抢一根充电线,窗外的雨不停地落。
楼道里隔一会儿就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发出一阵又一阵闷响。
沈洄转头看向阳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路灯被晕成模糊的一团。
一阵凉风不知道从哪条窗缝钻进来。
沈洄缩了缩肩膀,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真的已经上大学了。
昨天还只是录取通知书上的学校,今天已经变成了脚下这栋楼、桌上的水杯、明早八点半的班会,还有手机里一串刚刚认识的名字。
薛宇 、李守、 高以均 、徐荣——
以及程见川。
沈洄的视线从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掠过去。
最后又落到自己刚才写下的那行字上——“科研兴趣小组?”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这两件事其实发生得很近。
一个人的名字刚刚进入他的聊天列表。
另一个念头,也刚刚落进他的备忘录。
当时都不起眼。
甚至称不上什么真正的选择。
可那一年九月的沈洄,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预兆。
没有惊天动地。
只是某个下雨的晚上,他坐在515宿舍自己的位置上,随手留下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