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壑难填》斜阳雨

2、第2章 一只猫从

　　巷子里只有几盏破败的路灯仍尽职尽责地照明，章瑾漫无目的地朝自己的出租屋走去，却突然感觉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头上。
　　低头探看了一番，发现砸中自己的是一小簇刺槐花。
　　他抬头向大树看去，昏暗的灯光投射出一圈不大不小的阴影，刺槐树上仅剩几簇小花仍顽强地挂在枝头，现在是六月初，这棵树的花期早就过了。
　　章瑾不由得想起高中的学校也有一棵刺槐，比学校里的其他任何植物都年老，很多学生没事就喜欢在这棵树的附近嬉戏玩耍，当时自己被其他人孤立，连带着陈寻也被排挤，于是自己开始有意无意地和他保持距离，那个时候，自己便最喜欢躲在那棵树的下面。
　　回忆起往昔，章瑾难得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个时候自己还不用为生计到处奔波，被众人孤立反倒让自己有了很多独处的空间。
　　高中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个认为面子大于天的文艺青年，现在嘛……章瑾觉得只要对方能给自己一口吃的，就算把自己的脸面扔到土里碾碎他都不会有太大的感触。
　　章瑾自己都觉得自己被鬼上身了，和以前相比，自己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这样好好想想，陈寻和自己分手好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一只猫从旁边的草丛里蹿出来，成功终止了章瑾的回忆。
　　趁着月色，章瑾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明天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次日清晨，章瑾早早的就出门了。
　　殡仪馆给他打来了电话，让他赶紧过去一趟。
　　几天的时间，章瑾一直在几个地方来回奔波，在一个阴雨天，才终于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这几天章瑾其实并没有太过伤心，劳累和麻木其实几乎把他的其他感官全部掩埋，突然之间放松下来，这种感觉于以往而言更甚。
　　章瑾其实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上演一出祖孙情深的场景，可是他只觉得自己的泪腺被人摘除了，就连半滴泪都挤不出来。
　　仔细想来，其实他与何惠也确实没有太深的感情，从前自己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一年到头其实和这个外婆也见不了几面。
　　母亲不幸离世后，自己早已成年，也不用这个外婆亲自跑过来照看自己。
　　这次与何惠碰面，还是为了庆祝自己二十四岁生日，谁能料到二人遭此横祸。
　　满打满算，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不过一年而已。
　　章瑾觉得自己有时间应该找个算命先生给自己算上一卦，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天煞孤星——母亲在怀自己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就不幸去世了，自己成了他们口中的遗腹子；等到自己终于懂事的时候，母亲却又因为操劳过度早早离开了自己；外婆好不容易来为自己庆生，却又遭遇了不幸；本来以为陈寻那家伙会陪着自己，可是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最后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可是转念一想，陈寻和自己分手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两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或许他当时和自己在一起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听说陈寻他母亲极其势利眼，如果自己还死死纠缠对方不放手，指不定陈夫人要对自己耍什么阴招。
　　自己以前有个同事，两人一起在周扒皮手底下干活，对方异常喜爱狗血小说，还时不时向自己安利。
　　自己没事干的时候，也粗略地看了几本，看完之后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为什么要没罪找罪受！
　　章瑾自认为并没有受虐倾向，反正他和陈寻再无可能，章瑾决定不再想那些狗血情节，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

　　章瑾是被雨声吵醒的，明明天气预报之前说等会儿天就会晴，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雨却越下越大。
　　不过现在的他觉得晴天和雨天并无差别，毕竟自己丢了工作，现在无处可去，只能窝在家里思考怎么尽快把自己欠下的债务还清。
　　其实这些钱并不是章瑾自己欠下的，虽然这三年何惠一直躺在医院里，可把家里的东西变卖之后正正好和她的医药费相抵。
　　那群人说这是母亲在世时欠下的债，几年来一直利滚利，现在债务已经多达几百万。
　　假设自己能够活到七十岁，一年的工资能够有五万，那么就算自己死了，这钱也无法还清。
　　也不是章瑾故意把自己的工资算的这么低，当年出院后他莫名其妙被当时的公司辞退，这一年自己在上京不停地奔波找工作，可却总被人们拒之门外，他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履历也还算优秀，但为什么一直入不了他们的眼。
　　看着演草纸上的天文数字，章瑾只觉得无力。
　　等到天气好的时候，他一定要出门去找一棵歪脖子树，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吊死在树上，赶紧结束自己这悲催的一生。
　　章瑾拿起手机，本想寻找一下附近是否有什么地方在招工，却意外发现今天是六月十三号。
　　这几天自己被各种事情忙昏了头，竟然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以往这个时候，妈妈都会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
　　可是自己现在这个条件，做一碗面仿佛也是一种奢望。
　　“章瑾，祝你生日快乐。”
　　今年的生日本该就这样草草结束，但章瑾起身的幅度有些大，桌子上的一张纸随着他的动作掉了出来，那是附近一家蛋糕店的宣传单，那家店里正好出售价格便宜的小蛋糕。
　　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章瑾又突然改了主意，拿起一把伞就出了门。
　　按照宣传单的地址找过去，店里正好还剩最后一块小蛋糕，章瑾用五块钱买到了它。
　　“能不能给我几根蜡烛啊？”
　　章瑾这人其实挺注重仪式感的，他的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在出租屋里吹灭蜡烛的场景。
　　“这一包都给你吧。”
　　可能是见章瑾长得帅，老板格外好说话，转身翻找了一会儿，最后给了他一包蜡烛和一个生日帽。
　　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章瑾像个喜出望外的小孩子，连着道谢了好几次，然后又蹦蹦跳跳地跑回了雨中，就连背影也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章瑾现在已经把脑子里刚刚那个荒谬的念头彻底打消了——自己现在正处大好年华，怎么能随便就找个歪脖子树吊死？等明年生日，自己还要买个华丽的大蛋糕好好庆祝一番。
　　可是在街道的拐角，他却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看。
　　“你们有什么事吗？”
　　章瑾顿感不妙，但面上还强装镇定，看似正礼貌地询问这群人，其实心里早就规划好了等下逃跑的路线。
　　“看来这小子不认识我们啊！”
　　“小子，你心挺大的，在外面欠了那么多钱，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买蛋糕吃。”
　　章瑾终于搞清楚了这群人是干什么的，自己现在寡不敌众，和他们硬碰硬也只有自己吃亏的份儿，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伞，他当下就有了主意，利落地转过身准备逃跑。
　　出了巷子，章瑾把手中的伞扔在了出口处，自己继续拼命地往前跑。
　　这条巷子十分狭窄，而章瑾的伞又无比巨大，这番操作成功为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章瑾手中的蛋糕此时已经严重变形，雨水顺着缝隙争分夺秒地流入盒子，怎么看都像是一盒垃圾。
　　章瑾本人十分懊悔没有利用这点空闲时间去找个像样的工作，把时间浪费在买蛋糕上。
　　现在好了，钱花了，蛋糕毁了，自己的命也快没了。
　　凭借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他很快就把追债的人甩到了身后，自己的体力却已经到了极限，章瑾跑得越来越慢。
　　被这小子摆了一道，那群人有些恼羞成怒，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骂骂咧咧地在章瑾身后穷追不舍，嚷嚷着要让他付出代价。
　　眼看着他们要追上自己了，章瑾没有办法，大喊一声“救命”，这举动反倒引得追债人哈哈大笑。
　　“喊吧喊吧，喊破喉咙都没有来救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还钱。”
　　追债人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章瑾什么都没听清，只觉得他们异常聒噪。
　　“谁欠你们钱你们找谁去要啊！我妈都去世多少年了，你们赶紧下去找她啊，晚点儿她又重新投胎了，到时候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章瑾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不敢去看几人的脸色，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呼救声也越来越大。
　　章瑾被逼到死角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了他们，拿着菜刀叫嚷着，企图从他们手中救下章瑾。
　　“这里没你们事，边儿待着去。”
　　“你们走不走，我可是已经报警了。”
　　大爷似乎见识过大风大浪，坚决不向恶势力低头。
　　听说警察要来，领头的人瞬间就怂了下来，把刀重新收回口袋里，恶狠狠地瞪了章瑾一眼，然后领着他的那群小跟班跑路了。
　　章瑾还是有些惊魂未定，向出来帮忙的人道了谢后，便淋着雨地朝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因为这个小插曲，刚刚的喜悦被冲散了大半。
　　尽管手里的蛋糕已经烂的不成样子，章瑾最终还是不舍得把他丢掉，扔掉包装，戴上那个略有些滑稽的生日帽，在蛋糕上插上一根蜡烛，章瑾就准备闭上眼睛许愿。
　　但他却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睁开眼又看了一下，发现自己忘记点蜡烛了。
　　经历了一通翻箱倒柜后，章瑾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打火机，他平时并不抽烟，家里也没有能用到那东西的地方。
　　为了点根蜡烛而去特意买个打火机好像也不划算，想通之后，章瑾就又坐了会去。
　　“算了，就这样吧。”
　　他今天真的很累，也不想再花时间去搞这些仪式，于是自己在脑子里想象出了火焰，闭眼许愿之后，象征性的朝蛋糕吹了口气，一场不太完美的生日仪式就此画上了句号。
　　章瑾今年的生日愿望很简单，找到一个像样点的工作，然后给自己换一间稍微宽敞一点的房子，他觉得自己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希望老天有眼，能悄咪咪地帮他实现这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