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章瑾泪眼汪 ...
-
上京的初夏并没有十分燥热,空气中少有南方的黏腻湿气,风是轻柔的,连太阳也没有那么灼人,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恰到好处。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带笑,都尽情享受着这怡人的景色,看起来没有一点烦心事。
章瑾丢了魂儿似的混在人群中,绝对能被人一眼就注意到。
长得好看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一直哭丧着脸,不知不觉间就把这份惬意搅散了几分。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许久,章瑾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样子有多滑稽可笑,使劲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脑中的烦心事全都倾倒干净,而后终于肯朝家的方向走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章瑾的家并不能称作是家,那是一间潮湿而又破败的出租房,卧室和厨房在同一个空间里,逼仄到连间厕所都没有,每晩章瑾被尿意憋醒,都要拿着自己唯一一个有点失灵的手电筒去外面解决,还要小心提防巷子里那些随意游荡的醉汉——这个地方的治安尤其混乱,为了在这个地方好好生活,章瑾还练就了一身不错的本领。
用那把生锈的钥匙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章瑾的床。
劳累了一天,章瑾把头埋在被子里,贪婪地想要闻到一丝阳光的气息,可是这间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阳光无法射入其中,涌入屋主鼻腔里的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个味道可能是和烂苹果的味道差不多,章瑾很熟悉烂苹果的味道,因为拮据的生活,他隔很长一段时间就会去买两个快要烂掉的苹果,小心翼翼地把烂掉的地方剜掉后,自己总是会一点点地品尝剩余的果肉,想要这份来之不易的甘甜流失得慢一点。
想起自己的窘境,章瑾顿感无力,在床上随意地翻了个身,身下的木板就开始嘎吱作响。
对于这样的场景,章瑾早已习以为常。
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先把你给换了。
章瑾只敢在心里想想,他不奢求自己能够大富大贵,只要能让自己吃饱饭就可以了。
几天没有休息好,他本想合眼睡一觉,可刚闭上眼,手机便传来了一声消息提示音。
那声音很沉闷,章瑾却觉得它格外刺耳,烦躁地拿起手机查看消息,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又是追债人发来的。
“钱钱钱,我一个穷光蛋哪里有那么多钱?还不如把我杀了抵债。”
章瑾瞬间困意全无,骂骂咧咧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欠了这么多钱。
一年前他不知怎的从医院醒了过来,好心的医生告诉他,自己和外婆遭遇了车祸,自己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外婆却生命垂危。
那是自己唯一的血脉至亲,为了救活她,章瑾卖了家里的房子,拿出了家里全部的积蓄,可是所有的钱花了出去,外婆的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自己的工作也屡屡碰壁,无奈之下只能不停地打零工补贴家用。
今天要回来的时候,医生叫住了自己,说外婆已经时日无多,要早做打算。
章瑾悄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余额,而后强撑着面子点了点头。
他现在连给外婆火化的钱都没有,更别提给她买块墓地了。
想到这里,章瑾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翻起了通讯录。
他的朋友并不多,甚至可以约等于没有,一个是自己的高中同学陈寻,一个就是在巷子口居住的胡大爷。
思索良久,在空中滞留的拇指终于落到了手机屏幕上了,几声冗长的铃声响过之后,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接通了电话。
“喂?”
一道男声传来,听不出他有什么情绪,章瑾却只觉得十分没底气,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陈寻,我是章瑾。”
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陈寻顿了一下,而后感到些许愤怒,一句话都不说就要把电话挂掉。
不过章瑾已经成功预判到了他的下一步动作,赶紧抢先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我知道你不待见我这个前男友,也知道我已经欠了你很多钱,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麻烦你了……”
“这次要多少钱。”
听到陈寻这么问,章瑾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许久之后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三万块钱,三万块钱就可以了。”
三万块钱足够让他付清外婆的医药费,并给她买一块像样的墓地。
陈寻家里是做生意的,章瑾知道,这三万块钱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也并非仗着两人之前的情谊得寸进尺,实在是因为陈寻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老胡人也不错,可最多也就和自己聊天解闷来打发时间。
对面的陈寻像往常一样叹了口气,随后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这钱可以给你,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记得擦亮眼睛,别被人骗了还帮着别人数钱。”
章瑾听到这话当场就想炸毛,这人什么意思,拐着弯骂自己傻吗?
但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章瑾现在还要靠对方拿钱,于是只能一味地附和他。
“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钱,我以后一定会连本带利地把钱还你。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给你打欠条。”
“钱就不用还了,没事儿我就挂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陈寻也没有过多留恋,直截了当地就挂断了电话。
随后,章瑾的账户就收到了陈寻打来的钱。
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章瑾终于如释重负地躺了回去。
他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屋里老旧的风扇一吹,早已褪色的T恤就不受控制地贴到自己身上。
刚刚他实在太紧张了,害怕自己借不到钱,害怕自己抓不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幸陈寻是个心软的主,虽然和自己分手了,但还总时不时照顾自己。
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和自己分手呢?
思绪拉回到一年前,自己刚刚苏醒,陈寻听说之后,二话不说就跑来看自己,可是对方回去之后,自己就收到了分手讯息。
章瑾在脑子里想了无数个可能,各种各样的狗血剧情在脑子里过了个遍,他最后还是没有相通。
“我管这些事情做什么?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让自己今天下午成功请假。”
想起周扒皮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样子,章瑾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斟酌了一会儿后,章瑾终于鼓足勇气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可是不等屏幕熄灭,周扒皮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老板?”
“章瑾,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不知道店里多忙吗,还敢请假。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过来上班!”
被周扒皮奴役了这么久,章瑾自然早就料到了他的这番说辞,准备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老板,我不是故意不去的,我家里真有事,我外婆还在医院等我呢!不然这几天的工资我不要了,你看行不行?”
自己这个老板最爱钱,章瑾觉得这样肯定能让对方松口,已经要把电话挂掉了,但是他没想到周扒皮今天格外难缠。
“你小子今天挺硬气的,当初要不是我好心收留你,你早就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饿死了。我告诉你,你被开除了,这个月的工资你都别想要了!”
扔下这句话,老板便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徒留章瑾自己在原地凌乱。
他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把电扇关了,自己现在丢了工作,可不敢像往常那样奢靡地生活。
丢了工作,章瑾并没有很焦虑,毕竟这一年自己已经丢了几十次工作,在他看来,这也就意味着自己要饿几天肚子,仅此而已。
收拾好东西,章瑾就打算出发去医院。
经过巷子口,他遇到了几天没见的胡大爷,对方和往常一样悠闲,自在地躺在摇椅上听着章瑾听不懂的戏曲。
“小章,你又要去医院啊!”
注意到来人,胡大爷热情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胡大爷,在你女儿家玩得开心吗?”
“那肯定了……”
说起这件事,胡大爷瞬间就打开了话匣,恨不得把自己每天吃了什么都告诉他。
见事态发展不妙,章瑾赶忙岔开话题,把对方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大爷,我着急去医院看我外婆。你自己好好歇着吧!”
说完这句话,章瑾赶紧一溜儿烟跑掉了,生怕大爷再和他东拉西扯。
胡大爷出声附和,随后又无所事事地躺了回去。
他轻轻摇动自己手中的蒲扇,良久以后用扇柄挠了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
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余光瞥见了路边穿校服的学生,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件事。
西部战区的一位将领几年前因伤昏迷,不过最近貌似有了苏醒的迹象,如果他醒来后各项测试达标,那他还能重返部队,甚至有可能升职加薪。
胡大爷记得章瑾也是预备学校的学生,是那人的同学,如果章瑾能在他面前露脸,说不定还能为自己谋得一份好差事。
胡大爷觉得自己的想法堪称完美,到时候章瑾那小子肯定会给自己送几壶好酒来感谢自己。
赶去医院的章瑾自然不知道大爷这番异想天开的谋划,刚刚医院来了电话,外婆已经快不行了,一直强撑着要见自己最后一面。
章瑾坐在出租车里,内心一直惴惴不安,不停催促司机加快速度,生怕自己见不到外婆最后一面。
何惠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只觉得自己睁眼都很费劲。
她很想就这样继续睡下去,可是心里还挂念着一个人,她必须要等到他。
“外婆!”
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何惠无法扭头查看,只能等那人来到自己身边。
章瑾泪眼汪汪地握住何惠的手,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
何惠死死盯着章瑾的脸,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再说些什么,但一个字反反复复重复了好多遍,直至监测器上的心率变成一条直线,章瑾都没有弄清楚她的遗言到底是什么。
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上京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了粉色。
章瑾无暇欣赏这幅景象,现在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