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冷言诛心,浮名噬骨 徽湘阁那一 ...
-
徽湘阁那一碗碗热汤的暖意,成了众人困顿山门里为数不多的温柔慰藉。
自那夜私谈过后,几人便常于课后三三两两小聚,一盏热茶、几句闲谈,消解连日课业碾轧的疲惫。师生氛围素来紧绷寒凉,唯有他们几人之间,悄悄生出一层相互体恤的温热薄茧。哪怕心底早已浸透层层压力,众人依旧抱着最朴素的念想咬牙支撑:熬完余下岁月,安稳结业,便能堂堂正正脱离晖峰囚笼,重获自在。
况且,入门之时所有人皆已行过策命委质之礼。
它无形无质,却牢牢烙入灵根肌理,化作枷锁堵住了所有弟子的去路。未得结业文牒、未解策命禁制者,始终还是要受师尊辖制,不得长离山门。即便短暂外出,行迹也尽数可查、轨迹可溯,绝无过多自由空间。
众人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日复一日沉陷在晖峰的规训之中,承受层层叠叠的精神压迫与磋磨。
若鼎却愈发喜好玩弄人心苦楚,素来偏爱观人困顿、看人神思崩乱,以弟子的窘迫沉沦作为自身趣味。
寻常课堂上他对门下弟子的苛责与否定向来不留半分情面。若恰逢外峰弟子齐聚晖峰旁听修习,讲堂之内万目灼灼的时候更是变本加厉。这日,柳清辞不过作答语速稍缓、迟疑片刻,便又被他无限放大过错,当众将她的人格、心性与道心全盘推翻碾碎。
他语气冷冽如霜,字字锋利如针,直直扎入人心最软处:“我实是不解,你这般心性愚钝、行事纰漏、浑身破绽之人,究竟是如何踏入鹿门、踏上仙途的?你从头到脚,从心性到行事,无一合格,全然拖累同门、愧对师门。”
这般全然的当众否定,猝不及防、诛心刺骨。柳清辞性子再坚韧,终究是年少女儿家,一时难掩酸涩,眼底骤然泛红,泪珠毫无预兆滚落脸颊。她强压下心慌与窘迫,躬身垂首,恳切恳请课下留堂受教、知错改过,只求弥补些许疏漏。
可她的退让与谦卑,非但没能换来半分宽容,反倒让若鼎兴致更盛。
他全然无视她的悔改之心,顺着她的窘迫层层深挖、步步苛责,絮絮训诫足足一个时辰。看着少女身姿愈发僵硬紧绷、面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眼底慌乱无处藏匿,看着她强撑体面、濒临心神溃散的模样,他眉眼间无半分师尊该有的悲悯恻隐,反倒溢出难以掩饰的亢奋。言辞愈发凌厉刻薄,身形辗转挪动、神态张扬肆意,近乎手舞足蹈,尽情享受着碾碎弟子自尊、迫人坠入绝望的病态快感。
满堂弟子垂首屏息、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言劝解。沉沉的压抑如浓雾覆满讲堂,闷得人呼吸发紧。纵使近来同门之间偶有温情相伴,可这般随时随地、毫无底线的折辱磋磨,依旧是覆在弟子头顶的乌云,无人能够幸免,无人能够挣脱。
就在这般日复一日、不见天日的煎熬里,一桩暂时打断枯燥课业、却带来无尽负重的大事,骤然落至晖山——九州年度山海道统交流会,本年度正式落地鹿门晖山。
这次赴会的各个修仙门派皆是各地大宗:岭南双鸭山仙宗,擅民俗幽术、山水瘴气之道,根植南疆水土,诡道绵长;中部珞珈山清玄派,专精地舆推演、星象测算,九州地理志大半出自其门;京城老牌五道口元宗,正道根骨最正、规制最严,位列九州仙门表率;海城五角场灵府,杂学广博、术法驳杂,通商通仙、人脉遍布九州;还有素出仙师的积水潭道门,最擅甄别灵脉、看破本源,眼光毒辣冠绝九州。
顶级盛会落地山门,整座鹿门尽数投入迎客筹备。可全员劳碌、昼夜透支的乱象,唯独席卷若鼎所辖的晖峰。其余各峰弟子依旧作息安稳、修行有序,岁月从容,唯有晖峰众人沦为会务杂役,日夜连轴、疲于奔命,耗尽心神血肉。
它峰弟子闲暇谈及此事,皆唏嘘若鼎长老求道偏执、驭下严苛,只当是他律己律人太过,却无人知晓,晖峰弟子日日承受的碾轧与消耗,早已远超寻常苦修的苦楚,是旁人难以窥见、无从共情的深重煎熬。
若鼎会务差事拆分得细碎极致,条条框框严苛到不近人情,分毫疏漏便是当众问责、折辱训诫。
众人各司其职,无人得以松懈:大师兄钟友擅文思规整、条理清明,全权负责论道议程排布、宗门议题梳理,整场盛会所有书面文稿、制式卷宗、论道纲目,皆由他一手终审敲定;柳清辞性子细心沉稳、耐性极强,承揽了最磨人细碎的来宾名录归档、全员会务灵资报销对接。晖峰会务所有仙舟外勤往返、宴席耗材采买、贵宾物资供给,皆需弟子先行自垫灵资,事后逐一核对票证、誊写明细、规整卷宗,递交总务处层层核验报销。账目琐碎繁杂、容错极低,但凡一处错漏,所有损耗皆由弟子自行承担,分毫无从申辩;左修家精擅影术留影,负责全程论道影像记录、定格盛会盛况、留存山门道统卷宗;廖浮远通透圆滑、熟稔人情世故,专职宴席接待、宾客陪谈、跨宗应酬,游走各派长老与弟子之间推杯换盏,维系鹿门台面体面。
而门下女弟子们,更要承担额外的迎客侍奉之责,规矩苛刻近乎折辱人格。需终日敛尽灵气锋芒,浅笑恭迎、谦卑侍立,步履轻缓、言语恭顺,日夜往返于山门与贵宾山居之间,随传随到、无休无止。最是难堪的是,若鼎特意立下规矩,女弟子需在贵宾山居门前立侍静候,待宗门贵宾休憩醒转方可退下。整日僵立人前、束手待命,进退皆不由己,无数外宗弟子往来侧目,难堪窘迫尽数压于一身。
九州诸宗名门齐聚鹿门,台面风光鼎盛、仙乐缭绕、气派万千,可所有琐碎劳累、卑微差事、无尽消耗,尽数压在晖峰弟子肩头。
柳清辞本就常年神魂亏虚、灵力浮动不稳,连日不眠不休的会务操劳、躬身侍奉、熬夜对账,彻底拖垮了本就孱弱的身子。风寒侵体、虚火内升,低烧连日缠绵不退。她眼底沉淀着厚重青黑,指尖时常控制不住发颤,立身之时身形虚浮、摇摇欲坠,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强忍眩晕乏力,一遍遍核对卷宗名录、规整账目票据,在山居与山门之间往复奔波,不敢有半分差池。
廖浮远的疲累,则藏得最无声息。
在外人眼中,他是整场盛会最体面从容的人,宴席之上谈笑自如、左右逢源,将各派长老、同辈弟子应酬得妥帖周全、滴水不漏。无人知晓,连日紧绷心神、拿捏分寸、虚与委蛇,每一次举杯附和、每一句台面笑语,致使他时常无端头脑昏沉,眉心常年坠着一缕不散的钝痛,神思飘忽恍惚,屡屡心神脱序。
山海论道盛会渐近尾声,终于到了最后设在汇贤阁的饯别盛宴。席间陈设皆是九州罕见的珍馐玉酿、琼浆仙盏,礼制繁琐、规矩森严。即便已有专人专职打理酒水侍奉,廖浮远为保礼数周全、不出纰漏,依旧亲自伫立廊外,把控醒酒、传盏、递礼诸事,分毫不敢松懈。
夜色沉沉,廊下晚风浸凉,隔绝了殿内的喧嚣温热。包间门禁森严,却挡不住内里流淌的私语,各派长老压低的闲谈,丝丝缕缕漫出门缝,尽数落入静立廊下的廖浮远耳中。
起初满室皆是浮华称颂,人人盛赞鹿门盛会规制严谨、筹办周全,夸赞许若鼎长老御下有方、治山有度,将九州论道承办得空前体面。可台面客套散尽,闲谈渐渐下沉,褪去光鲜皮囊,露出门道深处晦暗冰冷的隐秘。
积水潭宗门长老率先低声提点,语气隐晦带着劝诫:“若鼎长老近年修为精进迅猛、势头过盛,太过惹眼。门下弟子精神耗损严重、人人状态衰败,新旧反差刺眼,久了必引天下修士非议,还需稍加收敛才是。”
话音方落,五道口宗门一位苍老长老淡然接话,语气淡漠通透,近乎冷血:“何须多虑?鹿门本就承南核剑镇世大业,弟子折寿耗神、心神亏虚,本就是千年常态。若鼎长老不过顺势催化、恪尽职守,何错之有?”
紧随其后,双鸭山宗门长老轻笑一声,语带讥讽,一语戳破满座虚伪与私心:“在座诸位,谁不曾觊觎南核剑的镇世之力?人人皆想借剑安身、坐享大势,又何必故作慈悲?”
一句话堵得满室寂然,包间陷入短暂死寂,气氛沉凝压抑。片刻后有人举杯起身,朗声说笑打破僵局,殿内笑语重扬、觥筹交错再起,方才那段晦暗刺骨的私谈,仿佛从未存在。
廖浮远静静立在夜风之中,寒凉气息穿透衣衫、浸透肌理、直入骨髓。连日纠缠不休的头疼、飘忽紊乱的神思,在此刻骤然尽数消散。极致的惊悚与疲惫过后,心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诡异死寂的冰凉。
他终于彻底彻悟。自己连日心神不宁、莫名病痛,同门逐年灵力枯竭、神思衰败,从来不是课业严苛、修行劳苦所致,而是源于一层更深、更隐秘、无人敢揭穿的持续损耗。身后殿内灯火温热、宴席喧嚣、名利沸扬,可他周身天地,只剩刺骨寒凉,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冷意。
整场盛大恢弘的九州论道落幕散尽,晖峰弟子人人灵气透支、身心俱废。终日奔波劳碌、躬身侍奉、对账誊稿,无人有余力体悟诸派论道的精髓奥义,心底只剩满身沧桑疲惫,与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阴霾。
宾客尽数返程,山门盛会的喧嚣彻底褪去,紧绷月余的弦骤然松弛,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暗伤尽数爆发。
柳清辞卧榻不起,低烧反复缠绵;廖浮远心神耗空,沉沉病倒。
秋风吹过品院老槐,满树微黄枯叶簌簌坠落,零散铺落在青石地面上。枝头绿意渐褪,已是秋寒浸枝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