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逃出师门了吗》麒麟啊啊

4、月瀑映界，风起微澜 昨日山雨初

　　昨日山雨初歇，洗尽山林尘嚣。待到次日入夜，天朗云收，一轮皓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晖山群峰，夜色透亮明净，比白日更显澄澈悠远。
　　柳清辞便趁着这般极好的月色，打算往洪峰后山一游。
　　夜色下的山道湿润微凉，雨后的青石留着浅浅水渍，零星泥泞嵌于石缝之间，草木沾着细碎夜露，晚风拂过，裹挟着清润的草木气息，洗去了她连日来心头的沉郁。
　　一路登高，月色铺路，山林静谧无人。可越是靠近洪山后山腹地，周遭的灵气便愈发清冷肃寂，少了寻常山野的温润，多了一丝无形的厚重压迫。
　　行至瀑布崖前，轰鸣水声破开静夜，白练飞垂，落潭碎玉，漫天水雾在皎洁月色下泛着粼粼银光，景致壮阔空灵，不负盛名。
　　柳清辞驻足凝望片刻，许是常年久坐伏案、神魂被课业耗损过甚，她心头骤然泛起一阵轻微晕眩，眼前水光月色微微晃荡，神魂也随之隐隐浮动。
　　“二师姐。”
　　一道温婉端庄的女声自身后月色中传来，轻柔有礼。
　　柳清辞回头，借着满地清辉望去，只见新晋师妹左修家不知何时立在月下崖边。
　　“修家师妹。”柳清辞轻声回礼。
　　夜色静谧，无人惊扰，左修家坦然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我素来痴迷天下山川、九州舆图，一生所愿，便是遍历四海山河，绘尽大地肌理。只是我家族规矩森严，管束极严，向来不许子弟肆意远游。”
　　她抬眸望向漫天月色与眼前壮阔飞瀑，眼底藏着几分怅然与期许：“我几番恳请家族，只求能出外游历修行，家中几经斟酌，最终只准许我入鹿门山求学。且又定下规矩，须在此处顺利结业，往后方能自主远游四方、测绘山河。”
　　听闻此言，柳清辞心头莫名生出几分荒诞的感慨。
　　她悄然回望入山一年的所见所闻，大师兄勤恳隐忍，日夜操劳师门杂务，熬尽心血只为早日下山；戒孚心性自由，敷衍课业、闲时写话本，只待交换期满便即刻离去；如今连出身尊贵的左修家，踏入这座被皇族首拜、世人敬仰的仙门圣地，所求的也从不是悟道长生、留山任教、传承道统。
　　堂堂九州正统仙宗，本该是修士趋之若鹜的修行净土，门下弟子却无一真心眷恋。
　　人人苦修、人人承压、人人勤勉，所有的隐忍与付出，终极目的尽数一致，皆是为了早日结业，逃离鹿门晖峰。
　　这般氛围细细品来，只觉心底发凉，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桎梏感。
　　二人并肩绕行，走到瀑布背面的断崖之下。
　　此处水雾更盛，常年被飞瀑冲刷，崖壁湿滑长青，月色穿透层层水雾，落下斑驳清冷的光影。方才的晕眩感骤然加重，神魂深处传来细微且清晰的震颤，像是灵魂深处藏着的某物，正在与这片土地隔空呼应、轻轻拉扯。
　　下一瞬，竟见一层近乎透明的淡色结界，在水雾深处悄然漾开细碎波纹，轻薄、隐秘，融于月色水雾之间，白日难以察觉，唯有今夜通透夜色，方能窥见分毫端倪。
　　这仿佛是一层守护结界，看着像是百年封印耗损，阵法逐年虚弱，今夜不知何故气场浮动，边缘不稳，泄出缕缕极寒戾气，化作细碎无形的风刃，悄然扫过崖前草木。
　　柳清辞心神一凛，下意识抬手御气格挡。
　　她困在志学境圆满许久，日夜苦修打磨道基，根基早已扎实稳固，纵然灵力难以突破瓶颈，应对这般细碎戾气却绰绰有余，抬手便稳稳化解所有侵袭。
　　身侧的左修家修为尚浅，尚不精通御敌之术，只能侧身避让。可那些阴寒戾气行至她身周，竟似天生被阻隔，尽数绕行，无法近身分毫。
　　左修家茫然无知，只当是师姐护持周全。柳清辞看在眼里，心底微觉奇异，却恰逢结界异动心绪纷乱，未曾深究缘由。
　　数息之后，震荡的结界缓缓平复，水波般的纹路彻底消散，仿佛方才的暗流涌动，只是夜色滋生的幻觉。
　　水雾流转之间，一道从容的身影缓步踏出，却是海大师。
　　他目光先落向结界平复之处，随即转落柳清辞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深意，转瞬化为温和笑意。
　　“洪山瀑布水脉通阵，紧邻禁地藏界。”海大师声线平和，穿透水声夜色，“此处阵气浮动最盛，极易扰人心神、乱人神魂。你道基扎实、心性坚韧，却常年被单一心性苦修桎梏，一味压心克己、耗精誊写课业，灵气凝滞日久，自然境界难破。”
　　寥寥数语，精准点破柳清辞一年不得突破的症结。
　　“若鼎长老之法，重在磨心束性、灭除妄念，可养沉稳之心，却难养长生之道。”海大师缓缓道来，抛出全新机缘，“我海峰一脉主修气剑双休，活络经脉、滋养神魂，不困人心、不滞灵力。你若愿意，闲暇可至海峰旁听课业，两法互补，方能打破瓶颈、稳步前行。但此处禁地切不可再来，以免心神受损”
　　这是柳清辞入山以来，第一次听闻挣脱压抑的修行正道。
　　她心头豁然微动，郑重躬身谢礼：“弟子谨遵大师教诲。”
　　随即，海大师转头看向左修家。
　　他方才对自己是提点是审视，可落在左修家身上的语气，却温和熟稔，不带半分初见的生分，反倒像早已相熟的家中小辈，淡淡一语便点透根由：“你偏爱山河地脉，身负山河气运，与山门镇阵渊源极深。好好修行，守得本心、圆满结业，他日自有遍历九州、尽绘山河的机缘。”
　　左修家自是恭敬道谢。柳清辞立在一旁，心头却骤然一沉。
　　今夜一切巧合，细思皆透着诡异。
　　她临时起意夜游瀑布，刚拜入师门的新晋师妹恰好亦在此。结界稍一动荡，镇守后山的海大师便即刻现身，且对初入山门的皇室师妹态度熟稔。
　　念头至此，先前那股漫上山门的荒诞感再度翻涌。
　　整座鹿门，人人苦修皆为逃离，无人留恋仙途、无人渴求长生。所有人都在拼命挣脱这座山的枷锁。
　　那唯独那个常年在外、看似最自由、最肆意遍历山海的远游道友康源……
　　她真的是纯粹幸运，得以常年脱身山门、逍遥四方吗？
　　第一次，柳清辞心底对这位远方道友，生出了浅浅的的疑心。
　　若整座山都是囚笼，无人可以例外，那他的自由，未免太过突兀。
　　诸多疑虑压在心口，层层堆叠，她瞬间缄默，半点不敢将今夜的异象、巧合与心绪吐露。
　　片刻后，二人辞别海大师，踏着满地月色缓步下山。
　　来时心怀松弛期许，归时心底却压满了沉沉不安。结界异动、神魂共振、山门人人思逃的真相、突然出现的海大师，截然不同的修行大道，种种堆叠在一起，让她第一次真切察觉，这座仙门，远没有表面那般清正平和。
　　一路无话，柳清辞回到品院时已是夜深人静，月色皎洁依旧铺满窗棂。
　　柳清辞静坐案前，思忖良久，终究将今夜所有异象与疑虑尽数压下。
　　玉符微光亮起，她字句清淡，只传去寻常闲话，半句未提结界、禁地与心神异动。
　　【今夜月色极佳，我去往洪山瀑布一观，夜景壮阔，不负所言。】
　　千里之外，南洲月下。
　　晚风湿热，拂过漫山蕉叶榕树，月色同样洒落苍茫山野。那道隐于夜色间的身影，白皙清瘦的指尖轻抵玉符，几缕蓬松微卷的黑发垂落颈侧，在月色下泛着柔和微光。
　　光幕上的字句平淡松弛，一如寻常观景闲谈，毫无波澜。
　　他望着那行文字，指尖微微一顿。
　　洪山飞瀑背后牵系着何等事物，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方才那处结界曾发生震荡，柳清辞既亲身到过那里，断不会只余下这般安然无事的口吻。这般刻意的轻淡，恰恰说明了许多东西。
　　她起了戒心。
　　想必是今夜在崖边撞见了什么，心中存下了疑窦，才选择对自己缄口不言。
　　一念及此，他眼底那几分笃定缓缓敛去。看来先前的步子走得稍快，已经让她生出防备，不宜再继续推进，当暂且放缓节奏，不可操之过急。
　　许多内情不必急于一时，她今夜所见的人与事，往后再慢慢探听也不迟。
　　玉符的微光在他掌心明明灭灭，他没有立刻回信，只静静望着那一行字，月色落满肩头，周遭只剩蕉叶被晚风拂动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