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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海回信,岁序更迭 千里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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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云海茫茫,山路崎岖。
刚落过一场山雨,僻野山道的风卷着湿润的草木潮气,拂过湿漉漉的青石路面。一道身影倚树而立,隐于苍茫山色之间,身形半掩,辨不清容貌年岁,唯有几缕蓬松微卷的黑发挣脱束发,垂落颈侧,被风轻轻撩动。
那是一双略显清瘦的手,指骨纤细,皮肉匀净,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悬浮的传讯玉符,动作迟缓,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
玉符之上,柳清辞的问询字句,早已清晰浮现,停留了许久。
他早在讯息传来的第一时间便已窥见,却迟迟未曾回信。
风拂过发梢,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暗忖,低声呢喃,语气温淡,带着几分试探与玩味:“有意思。”
良久,他才敛去心绪,缓缓调动神识,落下字句:
【我出外游历日久,常年辗转山海,早已记不清旧时居所的细碎摆设。院中之物你只管自行处置,不必拘谨。也不要以师姐唤我,在外游历久了,道友相称即可。师门课业辛苦,往后若有事宜,皆可随时传讯于我。】
讯息落定的同时,玉符界面也浮现一张极简图景。
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生在泥泞青石缝隙间,绿意鲜活,带着山野独有的肆意与坦荡,背景是绵延无尽的小路,雾气浅浅,静谧安然。
山海迢迢,人在远途。
晖峰品院之内,柳清辞静坐窗前,静静等候玉符回应。漫长的沉寂过后,微凉的玉面终于漾开柔光,字句与图景缓缓铺展。
看清画面的一瞬,她心底骤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熟稔。
那条雾气氤氲的小路遍地丛生着车前草和婆婆丁,带有些许泥泞的模样,像极了她年少在豫州乡野时日日往返的归途。远离故土千里,身在森严仙门,这份猝不及及的相似光景,瞬间抚平了她连日以来的压抑与茫然。至于玉符提及到的道友称呼,想到师门之中大师兄平日与人往来,也常习惯以道友相称,便只当这位远游的大师姐也同样性情疏阔,不爱拘执师门长幼的称谓,那自可如她所愿。
正静坐回味时,院门外传来轻浅的叩门声。
推门而入的是戒孚。
依旧是一身素简道衣,眉眼清寒疏离,周身带着朔北之地的冷冽气质:
“大师兄方才说,课堂卷宗归档需要两人协作核对。”戒孚直言来意,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多余寒暄,“往后课业誊录、存档报备,你我轮流经手,相互查漏补缺。”
柳清辞应声颔首:“好,劳烦师妹费心。”
屋内一时安静,戒孚目光轻扫过窗案上的课业卷宗,随口道出一句师门秘规,语气寻常,似在诉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师门结业向来有定规,并非熬满年限便可下山。需潜心修行、勤勉课业,得师尊认可。由长老带着亲赴禁地山前,获南核剑剑灵认可,才算真正结业立身,得仙门正统名分。”
“南核剑……”
三字入耳,柳清辞心口又是一阵莫名的震颤,神魂微微荡漾,心绪恍惚飘忽,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牵动,莫名共鸣,却全然不知缘由。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默默将这句关乎结业的规矩记在心底。原来日复一日的压抑修行、耗神课业,最终的终点,是那座藏着镇界重宝的禁地。
二人尚未细谈,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是大师兄钟友再度前来。
他手持一枚通透的留音石,神色务实平和,进门便径直交代师门细则,条理清晰,事事分明。
“课程卷宗归档,需以留音石留存授课原声,与手写卷宗一一对应,双重存档,不可错漏。”钟友将留音石递来,细细叮嘱,“这是我此前自行购置的留音石,现在我们轮流使用。另外师门规矩,内门弟子无固定月钱俸禄,日常耗材、修行资源皆需自行赚取。”
他逐一告知可行的兼职差事:“可去往比较远的文峰承接养花育草的杂务,亦可前往比较近的洪峰帮忙烧火锻剑,各峰皆有对应差事,按劳取酬。待到此后资历稍深,像我这般修为踏足而立境,便可申请外出游历任务,报酬更为丰厚,也能积攒修行功绩。”
句句都是最现实的师门生存法则。
是了,鹿门山沿用的六阶修行体系不重玄奇诡谲,以儒修身次第悟道,层层打磨心性与灵力,对外标榜修心即修道,六境依次为:志学、而立、不惑、天命、耳顺、从心。
志学境为入门根基,引气入体、筑牢道基,是新晋修士的基础境界。她初入鹿门时,便已在积水潭苦修抵达志学境圆满,根基远超同批新人。
而立境则是第一道关键门槛,立身定道、灵力凝固,可御气御剑、胜任外勤,更是师门准许接取外出游历任务的硬性资质。其后不惑境可独当一面、勘破外物迷障,天命境可登长老席位、承载宗门重责,耳顺境通明法理、神识无拘,从心境合天道、是俗世修行的终极顶点,圆满后方可渡劫飞升。
自此往后,柳清辞的师门日常彻底被忙碌填满。除了偶尔去文峰兼职养花外,其他时间里白日按时赴堂听课,承受若鼎近乎苛刻的打压。课堂之上她虽愈发勤勉认真,句句熟记、字字深究,可即便复述课业分毫不差,依旧会被当众驳回。
“死板拘泥,不得真意。”
“心性浮躁,难成大器。”
最终落定的评语,永远是一句冰冷的“闭嘴静思”。
但她渐渐发现,这种无端的否定与人格打压从不是针对她一人。大师兄钟友那般沉稳通透、处事周全的人,偶尔应答课业稍有偏差,亦会被当众苛责、全盘否定。
只是钟友早已习惯这套规则,荣辱不惊、泰然自若,被否定不辩解,被苛责不心绪起伏,只默默俯首受教,转身便继续踏实做事,早已磨平所有情绪棱角。
柳清辞渐渐学着效仿,将所有委屈、茫然与不甘尽数压下。
每至夜深人静之时,她依旧需得端坐案旁,耗尽自身精气神魂,一笔一划誊写规整的课业卷宗。耗时整夜打磨的课业,次日统一交由钟友核对,最终层层上交至若鼎手中。至于自身的境界修炼,只能见缝插针自行探索了。
她日日宽慰自己,这是修行必经的磨砺,是通往结业、靠近南核剑的必经之路,熬过去,便能得大道、获自由。
可日复一日的压抑否定、耗神内耗,终究慢慢磨去了年少的热忱与锐气。
而戒孚师妹居所远在藤园,大师兄忙碌不定,算下来柳清辞整个师门里相交最多的,反是每夜与康源的玉符闲谈。
远在南洲游学的人,似乎永远有看不尽的风物、说不完的趣事。有南国漫山遍野的芭蕉与榕树,也有雨林间穿梭的奇虫异兽,这些沿途山川风月和俗世烟火当真是十分有趣。
山海辽阔的自由,顺着一方小小玉符,一点点淌进她禁锢沉闷的山门岁月里,治愈了不少疲惫。
反观同届的戒孚本就是交换弟子,无需刻意迎合师门规则、无需执着于禁地结业。她偶尔敷衍完成课业,大半闲暇时光都用来写话本,文笔清奇、故事鲜活,悄然在各峰弟子间流传,活得肆意又通透。
岁月无声,季节辗转。
晖峰品院门前的槐树,先是落尽秋叶,枝桠覆雪,冻霜压弯枝条,清冷萧瑟;待风雪消融,春归山野,绿叶再度爬满枝头。
四季一轮更迭,柳清辞的修行稳步精进,根基愈发扎实,却始终卡在瓶颈,难以突破境界。她虽勤修不辍,终究只换来原地踏步。
就在槐叶再度泛黄、秋意漫上诸峰山巅之时,鹿门山忽然打破常年招生定规,未至来年常规招生期,临时开启了一届收徒名额。
晖峰新晋迎来一男一女两位弟子。
彼时戒孚恰好外出他峰。按照师门安排,由柳清辞与钟友二人代为接引,依着若鼎要求前往宜院面见。
新晋女弟子名唤左修家,出身京畿皇室,一身衣袍华贵雅致,眉眼温婉雍容,气质端庄贵气,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
新晋男弟子名唤廖浮远,籍贯荆州长沙,年长沉稳,眉眼活络,待人谦和有礼,言辞周到得体,一眼便知是极擅长周旋人际、通晓世故之人。
宜院陈设清雅,氛围肃穆。
这是一年以来,若鼎首次召集门下所有弟子齐聚一堂。席间设下简膳,气氛温和却不失威严,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膳罢,若鼎坐于主位,逐一对门下弟子叮嘱训诫:
“尔等入鹿门修行,勤勉课业、潜心悟道,终途只有一处。”
他语声清淡,却字字郑重,传入众人耳中:“唯有精进修行、稳固课业,积攒足够功绩与心性根基,方能由我带领靠近禁地,得侍南核剑。求得剑灵认可,才算真正功成结业,踏稳仙途。”
这是柳清辞一年来,第一次听见若鼎直白道出修行与结业的终极关联,彻底确认了鹿门山的真正修行规则。
此前所有的压抑、消耗、无端苛责、日夜苦熬,仿佛终于有了看似光明的归宿。可心底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愈发浓重。
等着若鼎单独召见两位师弟师妹后,大师兄将廖浮远送回立院居所,柳清辞则将左师妹送到知院安顿。左师妹看起来亲切近人,言谈之间居然发现她祖籍也是豫州,简直是师门中难得的一个可谈天说地之人了。可惜这一路送完,柳清辞回到和知院也相距甚远的品院,还是落于一片寂静,只是此时她不由得心绪翻涌,于是主动传讯玉符,向远方倾诉心底困顿。
【今日师尊召集众人,言明修行终途,需靠近南核剑、得剑灵认可方可结业。可我困于志学圆满一年有余,始终踏不进而立境,可真是熬磨极了。】
玉符微光流转,很快传来对方的回答:
【修行本就漫长煎熬,你从未虚度光阴,已然难得。不必时刻紧绷心神,得失进退无需强求。既然有所精进,便暂且放宽心绪,适度松弛。
我在鹿门山时,偶然得见海峰后山有一飞瀑,几乎无人踏足,此处山景绝佳,月色之下更为灵动。你有空时可前去闲游散心,暂解疲惫。】
清冷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落案前。
柳清辞望着玉符上的字迹,心底郁结缓缓消散,轻轻颔首。
她暗自打定主意,翌日便可抛开满腹课业,去往洪峰瀑布,看一看鹿门山这片不为人知的风月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