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锚》燕北七

6、夜潮暗涌 多年以后当

　　多年以后当韩宇困在元启集团密闭时空实验室，反复承受穿梭带来的痛苦时，他依然会回想起这个秋夜——自己坐在高三教室后排，眼睁睁看着命运的裂痕悄然张开。
　　而此刻他太阳穴正随着脉搏一下下地跳着钝痛。
　　距离被陆离强行抛掷回少年时代，还不到半天。属于时空跃迁的后遗症没有消退半分。
　　韩宇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指尖轻轻抵着一侧的额角。傍晚晚饭间隙，他情急之下编造辅路施工的谎话，那一句话，已经撬动了原本固若磐石的旧时间线。
　　身旁的楚白垂着头，笔尖滑过竞赛讲义，依旧心如止水。那个常年稳坐年级第一的天才少年，在未来以沉静自持著称年少就走到集团高位的遥不可及的楚博，现在就在他如此近的距离，简直触手可及。
　　可韩宇清晰地感知到，怀疑如同一粒细小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埋进心底，隔阂了两人的边界。
　　楚白当时没有当众发难，却已经识破了他那个临时编造的谎言。
　　后方的角落里，沈屹同样没有安分。傍晚口头打探的计划落空之后，他便长久地保持沉默。手肘撑住课桌，目光越过一排排后脑勺，牢牢锁死楚白瘦削的背影。不甘混杂着隐秘的敌意，在他眼底缓缓翻涌。
　　韩宇心里很清楚，今晚放学之后，沈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旧的记忆还鲜活地烙印在韩宇脑海。正式的伏击将会发生在二十一天之后的雨夜。可历史一旦遭到外力搅动，谁又敢保证灾难还会恪守原先的日期？谁也说不清他闯入这个时间线停留的七天里，会节外生枝出怎样的变故。
　　夜色沉沉覆住整栋教学楼。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对峙，就在白炽灯明亮的光线下悄然铺开，晚自习在暗流之中缓缓向前推进。
　　临近晚自习中段，课间休息铃声响起。教室里一阵松动的动静。同学们纷纷起身接水、舒展紧绷的肩背。沈屹拿起水杯站起身，他没有径直走向饮水机，借着来回走动的人流作为掩护，刻意绕过大半个过道，缓步经过楚白的桌边。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楚白的书包侧袋，扫过笔记本边角随手记下的放学时间。不动声色，所有信息默默收进心底。他已经放弃直白开口问话，改用无声的观察的策略来搜集情报。
　　韩宇垂着眼，余光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照眼下的态势，今晚放学之后的西侧辅路，必然就是沈屹实地踩点的场所。
　　就在这时，一道清泠的声音从身旁传过来。 “韩宇。”
　　楚白依旧维持低头看书的姿势，头并没有回转，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可以让同桌的韩宇听清，却又不至于让旁人听到。 “辅路施工的事情，我查过了。市政没有发布任何围挡上的通知。”
　　燥哄哄的教室里，空气骤然冷了几分。韩宇的指尖猛地一顿。对方没有发怒，没有当众戳穿，只是平静地点破这个谎言。可恰恰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平静，和多年后的楚博如出一辙，更叫他心底发沉。
　　“也许只是局部临时修补，还没有公示。”韩宇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平淡自然。
　　楚白短暂地沉默。一声极轻的“嗯”。仅此而已。
　　韩宇心里明白。楚白根本没有相信这套说辞，心底的疑惑反而还在继续加深。
　　休息结束，教室重新回归刷题的寂静。沈屹接完水回到座位。方才短暂的绕行观察，已经让他拿到想要的信息：楚白放学依旧维持老习惯，独自走西侧辅路回家。韩宇口中“改道结伴自习”的说法，彻头彻尾是假话。
　　沈屹侧过脸，目光遥遥向后扫了一眼韩宇。眉头微微蹙起。一个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普通男生，为什么要莫名其妙插手这件事？而更让他心生忌惮的是，韩宇怎么会意识到他的谋划？这件事除了他没人知道，韩宇突如其来的阻拦就像一根硬生生扎进来的刺。他神经质的咬着指甲，眼神死死盯住前排的韩宇。猜忌正在黑暗之中肆意蔓延。
　　后半段的晚自习，每一分钟都格外难熬。韩宇一边假装翻看桌上的试卷，脑子里飞速推演所有可能性。他不能直接警告楚白，那样只会进一步加重对方的疑虑；他也不可能直接去找沈屹对峙，手上拿不出任何实质的证据。一旦自己举动过于异常，说不定反而会催生出更加恶劣的结局。可是放任沈屹今晚完整踩完整条辅路，标记好每一处适合埋伏的树丛与围墙缺口，二十一天之后潜藏的危险就会成倍增加。
　　窗外梧桐的影子在玻璃上来回晃动。秋夜的风呜呜地刮过教学楼的外墙。
　　九点整，下课铃尖锐地炸开。
　　喧闹瞬间席卷整层教学楼。椅子拖拽、书包拉链响动、说话声混杂在一起。楚白动作迅速，合上讲义，背上黑色双肩包。没有丝毫迟疑，快步走出教室。背影听吧，分明是执意照旧走上那条二十一天之后就会出现致命危险的小路。
　　沈屹不慌。他刻意慢了半拍收拾书本，刻意等楚白走远一段距离，才拎起背包跟出去。尾随的距离控制得十分精妙，既不会跟丢，又不至于立刻被前面的人察觉。
　　韩宇不再迟疑。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零碎的黑色幻象一闪而过——幽深的实验室，一块刻印纹路的黑色金属卡片。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行把脑海中的幻视压下去，胡乱抓起自己的书包。
　　必须跟上去。
　　他快步走出教学楼，融入浓稠的夜色。前面两道身影已经渐行渐远。楚白孤身走在前方；沈屹隔三十余米，安静地缀在后头。韩宇选择走更靠外侧的行道树荫，隔出更远的第三层距离，隐入大片昏暗的树影当中。
　　西侧辅路路灯老化，间隔很长才有一盏亮起来。大片路面沉没于梧桐投下的阴影之下。路上几乎已经没有行人和车辆。沈屹一边往前走，一边神经质的缓慢转动脑袋，揣在上衣口袋里的手还在不断把弄着一把银质小刀。沈屹扫视路边茂密的灌木丛，还有围墙一处断裂的缺口，把脚步放得很轻，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处适合藏匿、适合动手的位置。
　　韩宇悄身接近沈屹，藏在一棵老梧桐之后，眉头紧锁。沈屹的状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危险，高压之下随时可能失控。
　　他额角布满冷汗，脑海中的幻视让他头痛不已，他强忍住幻视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他飞快扫视四周，视线落到路边一个老旧的夜间治安监控探头。角度偏斜，只能覆盖一小段路面。以现在的监控视角，沈屹如果选择今晚就提前动手，根本就拍不清楚全貌。
　　他迅速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墙根堆放着几根废弃的短钢管，是前段时间道路维修遗留下来的。他绷紧了身体才勉强弯腰，拾起一根不长的钢管。他没有朝着沈屹的方向投掷，而是侧身抬手，用力敲打身旁粗壮的梧桐树干。
　　“咚——咚——”
　　两声沉闷厚重的敲击声响穿透夜晚的寂静。
　　树干震荡，上层大量的枯叶哗哗脱落，簌簌落了一地。
　　沈屹浑身一僵，猛地刹住脚步。突如其来的异响从身后黑暗里传过来。他浑身神经瞬间警觉的绷紧，猛地回身望向身后幽深的树影。心底瞬间漫上一股恶狠狠的恨意。是谁？有人跟在自己后面？
　　趁着沈屹驻足回头、心神大乱的间隙，韩宇立刻矮身移动，借着连片的树木掩护横向移动，悄悄换了一处藏身点。
　　沈屹站在原地，目光仔细搜寻身后整条辅路。昏黄路灯的光线照不透层层叠叠的枝叶。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夜风卷动落叶持续沙沙作响。瞬间警觉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让他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刚刚标记地形的思路彻底被这两声敲击打断。他不再慢悠悠停留探查，只能一边往前走，一边频繁、神经质一般反复回头张望身后的阴影。原本完整的踩点计划彻底被搅乱。
　　前方的楚白对此一无所知。他已经走到辅路的尽头，顺利拐进外侧灯火喧闹的主街，汇入零星晚归的行人之中，朝着自家小区走去。
　　楚白安全离开辅路。
　　沈屹被迫草草走完剩下一小段路。他依旧满腹狐疑，一路上总感觉有一道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背后。他站在辅路出口，又一次深深回望整条幽暗小路。今晚的怪事绝不是风吹落叶那么简单。有第三个人藏在暗处。就在这条路上。
　　沈屹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没有继续停留，快步转身离开。
　　等到沈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韩宇才缓缓从树后走出来。秋夜的冷风扑在脸上，太阳穴的阵痛依旧没有消退。今晚，他确实打乱了沈屹实地踩点。可仅仅只是拖延。沈屹已经明确意识到，暗中还有另外一双眼睛。沈屹今晚回去之后，一定会重新思考方案。他不会放弃针对楚白，甚至，他迟早会怀疑到今晚在暗处扰乱计划的就是自己。
　　韩宇独自站在空旷昏暗的辅路上。脚边落满干枯的梧桐叶。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另外一件事。就在刚刚躲避转移的时候，他恍惚之间瞥见远处围墙缺口的阴影里面，似乎还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即逝。是时空穿梭带来的错觉？还是，这条时间线上，除了他、楚白、沈屹之外，还存在别的旁观者？
　　夜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谜团如同上涨的潮水，无声地从四面漫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