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锚》燕北七

5、试探 暮色正一点

　　暮色正一点点漫过教学楼顶，天光还残留最后一层浅淡的橘色。距离晚饭休息还有三分钟，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快要结束。整栋高三楼层依旧安静，只有走廊上偶尔飘过别的班级说话走动的声响，教室里翻书、收笔、低声闲聊的动静层层叠叠，漫开一阵高压下的躁动。
　　唯有高三一班依旧守着一份刻板的安静。
　　楚白端坐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绝。他垂眸核对竞赛复试的重难点批注，指尖捏笔稳而沉，每一处符号都规整利落，透着远超同龄人的克制与专注。抬手翻页时，宽松的袖口顺势滑落，露出左手腕内侧一道浅白的细疤。
　　那是去年深冬实验室设备老化爆炸留下的痕迹。一场突发意外的集体休克，被校方草草归为安全事故，写进简短的通报里，事后几乎不再有人提起。
　　韩宇坐在教室靠后的角落，身形微微收拢，下意识放轻自己的存在感。
　　周遭这间教室，这些课桌，窗外的梧桐树，全都存留在他成年之后的记忆里面。被强行投送回高三时代后，他的头总是隐隐作痛，意识却属于已经活过一遍的成年人，眼前这具原本就属于他的少年躯体有些陌生。过往的人生还清晰地留在他脑海深处，他刚刚完成时空跳转，眩晕还没有完全消散，一时还不能完全适应重回少年身份的感觉。他只能先观察推演利弊，不敢贸然行事，许多思虑也只能沉沉压在心底。
　　他的视线落于面前摊开的习题册，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纸面，余光一直留意着教室后排。
　　沈屹坐在最后一排，草稿纸上横七竖八划满凌乱线条。笔尖机械地来回滑动，一整节课，他几乎没有完成一道完整的演算。视线越过一排排课桌，反复落向前方楚白的背影。
　　同样身处尖子行列，沈屹和楚白两个人总是被拿来比较。
　　楚白稳居年级第一，光环耀眼；沈屹拼尽全力追赶，名次始终隔上一截。长久的落差滋生出不甘，时间久了，那点不甘心慢慢发酵，沉淀成一块沉甸甸的恶意。
　　韩宇冷眼看着这一切。从前的人生里，他就听说过之后发生的祸事。二十一天之后，西侧那条僻静的辅路，沈屹会联系校外闲散人员设下伏击。目标十分明确：击伤楚白的右手，打碎他的竞赛道路，再罗织事端，记下处分，彻底毁掉他的前途。
　　只是韩宇心里始终悬着一层疑虑。
　　远在未来的陆离手握宝贵的时空资源，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不惜启动时空装置，强行把自己送回这段往昔岁月，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让他旁观或者干预一场校园伤害，整件事本身就不合情理。
　　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埋藏着陆离没有显露出来的目的。
　　思绪起伏之间，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扎进太阳穴。
　　潮湿昏暗的街角，呼啸而过的夜风，掌心一块冰凉坚硬的黑色卡片，还有几句重叠模糊的人声碎片，一闪而过。
　　韩宇的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手指悄悄收拢，指腹抵住书页。呼吸节奏没有乱，外表看不出异样。第一次时空穿梭带来的生理副作用让他不适，零碎而失真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窜进脑海，他只能强行压下。
　　手腕旧疤的位置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顺着皮肤慢慢往外扩散，像是身体给出的某种预警信号。
　　下课铃声响了，短暂的晚饭休息四十分钟过后，所有人还要回来上晚自习。
　　对于韩宇而言正好能够让自己休息一下。
　　喧闹一瞬间涌遍整栋教学楼。桌椅拖动的摩擦、说笑、书包拉链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往食堂方向走去，楼道很快变得拥挤嘈杂。不少人急着去打晚饭，脚步匆匆。
　　楚白没有动身去食堂。依旧坐在座位上，把讲义、试卷、错题本一张张整理妥当，将纸页边角压平，打算趁着晚饭空档再多看一会儿竞赛内容。
　　沈屹刻意放慢收拾文具的速度。他望着涌向食堂的人流，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大部分同学跑去吃饭，正是教室人少的时候。他打算留下来，等到教室里只剩他与楚白两个人，趁机打探清楚对方晚自习结束之后离校的时间和回家路线。
　　韩宇看懂了沈屹的打算。为了不漏出破绽，他没有刻意留下来守着，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有意比平时慢上半拍。就以一个普通同学的身份继续留在教室里。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足以阻拦沈屹想要独处问话的计划。
　　没过几分钟，离开教室去吃饭的学生几乎走光。偌大一间教室，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沈屹站起身，迅速敛去眼底阴郁，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手里拿着错题本走上前，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楚白，这道竞赛压轴题我想不通思路，能不能帮我看一看？”
　　本子摊开在桌面上，借着请教题目的由头，问话顺势拐向打探：“等下晚自习结束之后，你放学还是照旧走西边辅路回家吗？大概几点走出校门？”
　　一句话，试图问清路线、时间，确认下手的机会。
　　楚白心思简单，对旁人没有防备，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如实回答。
　　韩宇适时出声打断。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偶然聊起路况。 “西边辅路半边正在封闭施工，沿路不少路灯都坏了。夜里树荫浓密，暗处死角很多，路上行人又少，走那边不太安全。”
　　他侧过头看向楚白，神色平静：“咱们不是约好了，之后下晚自习一起去市图书馆自习，等闭馆之后再结伴返程。”
　　这不是随口一说。韩宇在脑子里飞快权衡过利弊。当众直接点破沈屹的心思太过突兀，反而会引来一堆怀疑的目光。借路况与安全作为理由，刚好契合自己平时安分普通的身份。既切断沈屹想要获取的情报，又不会给自己留下嫌疑。
　　沈屹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错愕之后，一丝愠怒从眼底一闪而过。他看向韩宇，心里生出强烈的别扭感。这个平时安静寡言的男生，偏偏在此刻打乱了他的计划。
　　“怎么忽然想着改路线？前两年一直都是那样走的，之前也没有出过状况。”沈屹转向楚白，语气带着试探，试图求证。
　　楚白抬眼望向韩宇。他能够察觉到空气里一丝微妙的紧绷，也看得到沈屹眼底压下去的不快。韩宇这番话说得毫无来由，但他短暂迟疑之后，还是轻轻点头，顺着韩宇的说辞接了下来，“嗯，暂时改道。”
　　沈屹捏着本子的指节用力收紧，纸页边缘被深深掐出折痕。精心准备好的试探就此落空。他勉强说了两句客套话，出了教室，脸上的友善彻底消失，只剩下审视与戒备。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散落的书页轻轻抖动。窗外的天光急速沉落，暮色沉沉漫进教室，校园里的路灯已经陆续亮起，远处食堂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
　　“我并没有打算去图书馆自习。”楚白合上讲义，转过身子看向韩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执拗的探究，“为什么要替我说谎？”
　　韩宇低头收拾桌面散落的草稿，脑子里继续梳理局势。凭着自己旧日的记忆，他清楚沈屹吃了一次亏之后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对方大概率会换别的方式，重新踩点，继续寻找动手的时机。眼下这一句临时的借口，只能争取短暂的缓冲，解决不了根源上的危机。除此之外，脑海里时不时窜出来的怪异碎片、对于幕后的陆离真实意图的疑虑，全部悬而未决。
　　“那条路位置偏僻，夜露确实不安全。”韩宇抬眼回答，语调依旧平淡。
　　“我在那条路上往返两年，一直平安无事。”楚白没有就此放过，继续追问，“为什么偏偏最近，你觉得那边会出事？”
　　韩宇顿住了。很多事情他无法开口解释。总不能直白告诉楚白，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成年人，记得即将发生的伤害。腕上旧疤的麻意再次加重，一阵淡淡的眩晕涌上来。他脊背微微一绷，尽量调匀呼吸，让表面看不出异样。
　　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来。一步一步，踏过过道的地砖。沈屹又回来了。这一回他两手空空，脸上所有伪装尽数褪尽。几步站定之后，目光直直锁向韩宇。窗外吹进来的风仿佛都停滞下来，翻动的书页也随之静落，教室里面的空气骤然收紧。
　　“韩宇。”沈屹的声音并不高昂，寒意却很清晰，“刚刚你是故意骗我的，对吧。”
　　韩宇抬眼迎上对方的视线。神情平和，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显露敌意。 “只是看到施工的告示，觉得那边不安全，随口提醒一句而已。”
　　他的回答分寸拿捏得很小心。既不承认自己刻意干预，也不主动激化冲突，不给对方抓住把柄的机会。
　　沈屹死死盯着韩宇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一丝心虚或是动摇，最终一无所获。眼前这个平日里安静不起眼的少年，此刻这份过分的镇定，反倒让沈屹心底的忌惮越来越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几乎没有留意过韩宇这个人。而这个人仿佛是看透了他内心的盘算一样，让他心底一阵发寒。
　　“但愿是我想多了。”沈屹扯了扯唇角，不再继续对峙，转身走出教室。关门一声轻响，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韩宇与楚白。楚白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韩宇身上。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察觉出来韩宇心里藏着一些事情，不愿意向外诉说。
　　两个人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饭休息的时间快要结束，不少吃完饭的学生正从食堂往教学楼折返。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空旷的长廊浸在夜里的凉意之中。栏杆外面的树梢随风轻晃，沿街的路灯全部亮起，暖黄色的光点顺着街道一路延伸。下楼的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少说话。沉默之中，夹杂着一层距离感。
　　他们并没有返回教室，而是顺着道路走到校门口的分叉路口。楚白停下脚步。晚饭这一小段空档时间，他打算短暂出去买点东西。他侧过脸看向韩宇，语气平静，态度却十分坚决：“今天晚上下晚自习之后，我依旧打算走辅路回家。”
　　韩宇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来自少年时代的记忆告诉他，楚白骨子里就是这样的性子，不会凭着一句没有来由的劝告就轻易改变长久的习惯。同时他也十分明白，如果此刻强硬上前阻拦，反而显得动机可疑，很容易暴露异常。思虑过后，他压下想要劝说的念头，只简短开口：“随你。”
　　楚白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朝着西侧辅路的方向走出去一小段，只是此刻还不到真正放学的时刻，大家都不会走远。清瘦的背影很快就消融在街角的夜色阴影当中。
　　韩宇独自站在校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周围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返回校园。等附近这一片过路的人群稍微散开之后，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按压两侧酸胀的太阳穴。一阵阵钝痛顺着太阳穴向外扩散，那些破碎的幻象又一次在脑海里翻涌。黑卡、暗巷、呼啸夜风断断续续闪过。刚刚完成时空跃迁带来的疲惫层层堆上来。
　　他垂着眼，站在围墙边上，顺着思绪梳理眼前错综复杂的局面。
　　沈屹的敌意明明白白摆在明面上，尚且还能够留意提防。真正难处理的，是远隔时间之外的陆离。对方强行把自己送回过去，背后完整的计划究竟是什么，韩宇依旧摸不透。仅凭自己这一次临时搅局，未必就能够阻止之后接踵而至的变数。
　　过了一会儿，韩宇放下手。脸上那一丝疲惫的神色慢慢平复下去。他站直身体，转身走回教学楼。晚饭休息即将结束，晚自习快要开始。
　　夜色之下，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树丛里，一双带着冷意的眼睛死死盯住他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