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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人的钥匙 许知遥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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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遥最后租下的房子,在城南一条背街的三楼。
房东邓姨带他上去时,钥匙串叮当响了一路。屋里一张床,一张方桌,窗边隔出窄窄的厨房,卫生间的灯要拍一下开关才亮。
"这个我找人换,你搬来前弄好。"她说。
许知遥没先看新铺的床单,走到窗边,试了窗锁,又去拧水龙头。水流细,但没有锈色;冰箱运行声有点大,关上厨房门还算能忍。他把松动的柜门和墙上的水痕拍下来,请房东写进交接表。
邓姨开始觉得他挑剔,看他检查完就坐下来认真读合同,态度又缓和了。
"一个月可以,押金五百,房租一千五。电费看表,不另外加价。你这个访客证能登记,我查过了。"
"灯和窗纱修好,我今天付。"
两人一起核对了电表读数。邓姨留下一个开关面板,打电话叫维修的人下午来,又把只有两把的钥匙都放在桌上,让他自己决定是否换锁芯。
许知遥付钱,收好押金收据。账户里的余额一下变得很薄,但它对应着三十天可以落脚的地方,不再是一晚一晚往下数的旅店房费。
从小卖部买来的拖鞋有股塑料味。他拆掉标签,在门边并排放好,再把背包放上床。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少得可怜:两件换洗衣服,牙刷,半包洗衣液,三份协议与一部旧手机。
胶片留在公司隔离柜,他的本子和钥匙在这里。
系统提示他可以向陆既明咨询更舒适的住宿条件,许知遥选择忽略。工作与住处都是刚刚握到手里的东西,他暂时不想把它们绑在同一个人的态度上。
下午,许知遥去公司交完一个小项目的校对结果,顺便问宋工有没有旧式音频转接设备。
他的手机早就摔过,外放的声音偶尔会破。落到临江那天又淋了雨,故障变得更明显。耳机输出仍能用,但旧型号需要专用转接线,原来的那根留在南川工作台上。周启借他的线只能充电,识别不了声音。
"我想听几个离线文件。"许知遥说,"不想让手机联网更新,也不想交给店里整机检测。"
宋工看了看接口:"这种我好像见过,得翻库房。今天不行,我四点要去接孩子。"
"不急,明天也行。"
许知遥把手机收回。事实上他觉得很急,但那不是别人应该放下生活来替他处理的事。他离家已经快一周,跟姐姐的聊天框一直停在那条关于匿名胶片的消息上,几段以前保存下来的语音成了唯一还会响的东西。
他不敢反复试着导出。别的文件他能熟练地备份、校验,轮到这些,就总担心自己哪一下操作不慎,会把仅剩的内容也弄丢。
宋工将设备型号写在一张纸上,告诉他明天可以先做离线备份,不上传任何内容。许知遥谢过,把纸仔细折起来。
离开时,陆既明正在二楼走廊与周启核对下周安排。见许知遥背着包,他问房子有没有定下来。
"定了,今天搬。"
"位置和登记都确认过?"
"确认了。房东给了收据,维修的地方也写进去了。"
陆既明点头,本来要继续说工作,却被周启提醒了一句:"老设备柜里那个转接盒,是不是能接这种接口?许老师有几个私人声音文件想听。"
许知遥第一次被这个称呼叫得有点发愣,连忙说只是许知遥就行。周启没在意,拿过他那张折好的纸给陆既明看。
陆既明只看型号:"可能有。等我五分钟。"
他让周启先把排班表发出去,自己上了楼。许知遥留在走廊,想起系统说建立工作外的联系,一时竟不知道眼前这个简单的等待,算不算任务里的哪一项。
五分钟后,陆既明拿下来一只灰色工具箱。
箱子里有旧音频测试盒、几根分别贴着编号的短线,以及一副海绵已经发硬的耳机。他把盒子接上电源,用测试音确认输出,又把音量旋钮归到最低。
"接口适配,但这根短线有接触不良。可以换插头,不用动你的手机。"
许知遥低头检查了一下焊点,找到了松脱的位置。他问公司是否有焊台,陆既明指了指旁边的小维修间,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试。
这比一句交给我更让他放松。他会修这种简单的断线,只是在陌生城市里,连工具该去哪儿借都还不熟悉。
许知遥把袖口卷起,按操作规程开排烟,固定插头。陆既明给他找来细焊锡和热缩管,随后退到一旁核对工具清单。
焊点很小,他试过拉力,确认外皮包好,才接上自己的手机。测试盒亮了一盏绿灯,耳机里响起清楚的提示音。
"好了。"他说。
陆既明将剩余短线收进箱子:"先用空文件测试过,再播自己的内容。设备可以借到下周,宋工回来登记。"
"我能带回去?"
"可以,借用单上写清楚。里面没有存储功能,不留你的文件。"
许知遥看了他一眼。对方解释得很平常,像刚才的检片规范、材料归档一样,只是另一条有必要让使用者知道的信息。
他签完单,陆既明把耳机外面的保护套换成新的,连着工具箱递来。
"谢谢。"许知遥停了一下,"不是客套。我这两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能用就好。线绕松一点,别再压断。"
陆既明没有问里面是谁的声音,也没有提出送他回去。他在楼梯口接起一个工作电话,侧过身给许知遥让路,后者拎着并不重的箱子,自己出了门。
路上,他去买了一只饭碗。货架上两只一套的更便宜,碗沿印着同样的蓝色花纹,他拿起来,又想起屋里那个只有一层的小柜子,最后还是选了单独卖的白碗。
收银员拿纸给他包好,问还要不要杯子。他说不用,背包里有一只。
那只杯子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杯盖与杯身颜色不太相配,挑的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他又拿了一包挂面,称了两颗番茄。许知遥把新碗与工具箱分开放,等红灯时重新握紧袋口,慢慢走过有许多人下班回家的路口。
回到出租屋,灯已经修好了。邓姨将旧开关装在袋里,留了一张字条,说窗纱明早送来,进门前会先给他打电话。
许知遥给她回了收到,煮了一碗挂面。锅是临时买的,第一次用,他忘记火力,面汤溢出一圈,在灶台上留下浅浅的白痕。他关火擦干净,把碗端到小桌上。
窗外有人在争论哪一站下公交,声音慢慢走远。楼上洗衣机开始脱水,震得头顶细细地响。许知遥把手机接好,戴上耳机,点开标注着"别忘了买灯泡"的语音。
先是三秒杂音,随后许知宁的声音清楚地到了耳边。
"许知遥,你要是路过五金店,买两个暖白的灯泡,别又买冷白。你那个检片灯够亮了,吃饭的时候不用把馄饨照得像等待验尸。"
许知遥笑了一下。
语音还没结束,背景里有人叫姐姐签收快递,她应了一声,又凑近手机说:"还有,妈寄的辣酱到了。我放冰箱第二层,你晚上自己拿,少吃点,别明天怪我没提醒。"
他记得这一天。灯泡买对了,辣酱没有少吃,第二天被姐姐嘲笑的人当然也是他。
下一条是父亲发来的。父亲说家里的投影仪又只剩声音,母亲在旁边指挥,说先问儿子有没有空,别他一接电话就让人修东西。
父亲顿了顿,改口问最近忙不忙。最后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投影仪插线似乎又松了。
许知遥用手背抵住嘴,没再笑出声。
面很快坨了。他把筷子搁下,听母亲在背景里说,天气凉了,寄过去的薄外套要穿,别嫌丑。那件外套现在挂在知微工作室后门,他出事的晚上还想,明天记得拿去洗。
他摘下耳机,缓了好一会儿,再把它戴回去。文件没有因为听完就消失,进度条可以拖回开始;可说这些话的人,正在他够不到的地方等一个迟迟没有回复的儿子、弟弟。
许知遥拿出记账的本子,在新一页写了搬家地址和当天发生的事。他想过以后该怎么解释,写到异常胶片,又停住。家人最想知道的大概不是原理,而是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饭吃,为什么不早点联系。
他在下面重新写:今天租好了房子,能自己锁门。工作顺利,遇到的人暂时都算讲道理。声音也能听清了。
写完,他关掉台灯,躺回属于自己的窄床。耳机线松松绕在枕边,没有压住插头。他将那句买灯泡又听了一次,才把手机收进枕头旁的小布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