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凤印初执 ...
-
册后的第三日，姜宁第一次执掌凤印。
按制，皇后掌六宫事，一日之内要批复的事项不多——赏赐、月例、宫人调补，都是些琐碎的、照着规矩走的事。
可姜宁翻到第一本册子，就停住了。
"内廷账目——本年八月，采买苏绣一百二十匹，用银三千六百两。"
她抬起头，问崔女官："苏绣的市价，一匹多少？"
"回娘娘，最好的苏州绸缎铺，一匹上等的苏绣，不过二十二两。"
"一百二十匹，应当两千六百四十两。"
姜宁把册子合上，轻轻放在桌角。
"多出的一千两，去哪了？"
崔女官脸色微变："娘娘，这是尚宫局报上来的数，往年也是这样——"
"往年。"姜宁重复了这两个字，笑了一下，"往年是哪一年开始这么记的？"
崔女官低头，不敢说。
姜宁也不逼她。她拿起笔，在册子边批了两个字：查。重报。
"姑姑，"她搁下笔，"这是第一本。后面还有多少本，你都拿来。"
接下来三日，坤宁宫的灯亮到深夜。
姜宁一本一本翻过去，越翻越快，越翻越冷。采买、修缮、香料、绸缎、贡品——每一本册子上，都有那么几笔，多出来的银子不多，几百两，一千两，像一群安静吸血的小虫。
总数加起来，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第四日，她把脉查下来的结果，规规矩矩写成一份折子，呈到了御前。
当晚，萧彻来了坤宁宫。
他没让人传驾，一个人进的殿门，手里还捏着那份折子。
"你上这份折子的时候，"他在她对面坐下，把折子放在桌上，"知道会得罪多少人么？"
"知道。"
"太后那边的采买太监，尚宫局三分之二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姜家的人。"
"臣妾知道。"姜宁给他倒了杯茶，"臣妾连姜家那三本账都敢动，还在乎这些？"
萧彻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这份折子，写得太狠。"他把折子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请勘历年旧账’——勘到哪一年为止？"
"宣平二十一年。"姜宁说。
殿里安静了。
宣平二十一年，冬。先皇后崩的那一年。
萧彻慢慢把折子收进袖中，没有再看她，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姜宁。"
"臣妾在。"
"你查这笔账，是为朕，还是为你自己？"
"都有。"她答得干脆，"为陛下，是清内廷的蛀虫；为臣妾，是查先皇后崩的那一年，江南运到京城的那一批贡绣。"
"那一批绣，走的正是内廷采买的账。"
萧彻端着茶盏，静止了很久。
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你查这个，是想查谁？"
"臣妾不敢猜。"姜宁抬眼，目光清亮，"臣妾只想请陛下，看一看臣妾去年求的那一份'恩典'。"
"什么恩典？"
"江南的手谕。"她说，"陛下答应了。臣妾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萧彻没有立刻答。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
"过来。"
姜宁走过去。
"你看这里。"他用指节敲着图上江南的一处小点，"溧阳。三面环水，船户极多，往来的船不登记，人也不登记。"
"你养母的远房妹子，嫁的就是溧阳一个船户。"
姜宁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怎么知道……"
"陈婆子。"萧彻侧过头，看着她，"你留她的命，递上来的折子里写了'周家村还有一个活人'。朕让人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个月。"
"溧阳，姓孙，夫家姓周，行船。"
"她还在。"
殿里静了很久。
姜宁站在那幅舆图前，看着那个小小的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前世她查了十年，查到死都没查出一个活人。那些人一个一个"暴病"、一个一个"意外"，像被人拿剪刀，一根一根剪断了线头。
而这一世，萧彻只用了半个月。
"陛下，"她开口，嗓子有点涩，"您为什么替我查这个？"
萧彻看着图，没有立刻回答。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切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朕的母妃，"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死在朕十岁那年。"
"太医说是风寒。"
"朕十五岁才知道，她是被人一碗一碗药，慢慢喂死的。"
姜宁怔住了。
"朕查了九年。"萧彻转过头，眼睛里是她在御花园那一日见过的、那种冷到极致的静，"查到慈宁宫，就查不动了。"
"所以朕知道——一个人孤身查一桩旧案，是什么滋味。"
他把舆图上的小点按了按，像按下一枚棋子。
"姜宁，替朕查。"
"替朕看看到底是谁的手。"
"也替你娘。"
核账房查到"周记船行"的第五日，一道急报送进了坤宁宫。
北边来了信：周记船行运往京城的七艘船，腊月二十靠岸，船上运的，明面上是贡绣，实则是江南盐商的私账与一批未入籍的银两。
奏报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押船之人，姓周，女，年约四十。"
姜宁把那份奏报看完，放在案上，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是腊月的天气，风冷得刺骨。
她忽然想起那位老绣娘的话："她说，她还有个闺女。"
她还想起陈婆子的话："周家娘子的远房妹子，还在江南，在溧阳，嫁了个船户。"
嫁了个船户。
姓周。
年约四十。
"娘娘？"崔女官见她脸色不对，轻声唤了一句。
"我没事。"姜宁站起身，把奏报折好，收进贴身的匣子里，"姑姑，去备一封信。"
"给谁？"
"给圣上。"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就说——腊月二十，臣妾要去码头。"
"亲自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