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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愉悦 ...

  •   气氛微妙。

      裴恪一时沉默。

      这便导致沈嘉禾的神情迅速转变,由最初的期待和盼望走向焦虑不安,再化作被欺骗的愤怒。最后彻底失望,一脸谴责地大声控诉:

      “你自己说的什么都可以,为什么当皇帝就不行!”

      当皇帝是沈嘉禾能想到的最快改命方式。

      虽然一般来说一个脑子正常的皇帝不可能一句话就把皇位送人,但不是君无戏言吗?裴恪前半句刚说完她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后半句就要拒绝,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

      当场都能反悔,她又哪里会信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解释?肯定都是些鬼话!纯粹在浪费时间浪费感情!与其在这里假深情哄她,还不如直接露出真面目呢!

      装什么呀!

      想到此处,沈嘉禾用力将裴恪的手打开,眼圈一红,呜咽着又要哭:“别碰我脸……!骗子,走开!”

      不过没等沈嘉禾落泪,也不待她拳打脚踢将人赶走。耳边响起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似乎颇为无奈。

      裴恪看到沈嘉禾眼角迅速积蓄的晶莹水光,低下眼眸,语气带上些幽怨:

      “……怎就这么不信我?”

      他在后悔。

      方才嘉禾说的那些重话,导致他一时失去分寸,只想着快点让对方冷静,却忘了嘉禾才刚醒过来,忘了她此时正心绪不宁,需要安全感。

      记得成亲之后,裴恪也见过沈嘉禾哭泣。除了夜里那些事外,沈嘉禾一般很少流泪。就算流泪,她也能哭得无比理直气壮,明摆着是在闹脾气。要把火全都撒出来,要被人哄舒服了才会高兴。

      那时的嘉禾自信又有底气,活得潇洒快乐,从未像现在这样难过敏感,仿佛一戳就要碎裂般脆弱无助。

      是他的错。

      他不该只顾着第一时间洗清自己,不该一味想着解释,而忽略她真正的感受。嘉禾在害怕什么,担忧什么,才是他需要去了解和在意的。他需要找到症结所在。

      裴恪敛了神色。

      他平静开口:“说出口的事,我不会反悔。”

      这就是想当皇帝也行的意思。

      “欸、啊……?”沈嘉禾闻言一噎,气势已经散了大半。

      她胸口起伏不断,停顿片刻,到底是咬咬牙,还想继续嘴硬:“可你刚才犹豫这么久,肯定是不情愿给……!我不信你!”

      话虽如此,沈嘉禾语气却弱了三分。也不好意思再把裴恪的手打开,只别过眼神生闷气,任由他用指节拭去那点泪花。

      “没有不情愿,”裴恪边给她抹泪边慢慢解释,“我只是在想,此事该如何去做。”

      “不是谁有传国玉玺和传位诏书,谁就能当皇帝的。嘉禾,皇帝不只是个名头,要坐稳这个位置,比你想象中难千百倍。”

      沈嘉禾皱起眉。她讨厌复杂的事情,不愿管裴恪嘴里叽里咕噜各种理由,总之先强调:“反正我就是要!”

      “好。”

      裴恪不再多说,点头答应。

      “既然如此,往后我会给你权力,一步步教你。直到你能接手皇位。”

      “这个过程或许会很漫长,”裴恪轻抚沈嘉禾的耳廓,“嘉禾,你要一直跟着我,认真学。”

      “……!”沈嘉禾本能地缩了缩。

      奇怪。

      明明此人用着极为平静的语气在讲话,说的也都是她想听的。可其中却好像隐含着许多深意,让人背后汗毛直立,有种自己不知不觉跳了个大坑的诡异预感。

      这,这对劲吗……?

      而且,说好的疯批渣男神经病暴君男主呢?居然这么听话,什么都没反驳,也没说她异想天开,直接就同意了。他对白月光的容忍没下限的吗?怎么连皇位都能说给就给?

      难不成……
      她真要登基了?!

      沈嘉禾瞳孔地震。

      等等等等!不对,肯定不对。俗话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爱的时候什么好话都愿意说,就连皇位也敢让她坐,不爱了必然是当场反悔,恨不得给她千刀万剐。

      她不能只凭一句话就信,至少也得拿点切实的保障啊!

      什么才能保证皇位?
      谁说那玉玺没用来着?

      “光嘴上说不行!”沈嘉禾确定目标之后张口就来。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心虚比刚才要皇位时更甚,但依然梗着脖子直愣愣望向裴恪,心一横:“——除非你把传国玉玺给我,我再信。”

      她倒是挺会选。
      正好。

      裴恪便站起身,对还在地上坐着的沈嘉禾伸出手:“起来。”

      沈嘉禾警惕地缩着,跟落巢的鸟儿一样又凶又怂:“做什么?”

      裴恪示意性地往后看一眼:“传国玉玺在乾清宫。”

      “……”默不作声纠结一阵,沈嘉禾抿抿唇,噢了一声,没搭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了。

      裴恪好像对此不怎么在意,先一步进入乾清宫,带她到内殿,然后径直走向龙榻,坐在边沿看着沈嘉禾。

      沈嘉禾也看他。
      他半天没动。

      “传国玉玺呢?”她忍不住问。

      “暂时不能给你。”裴恪说。

      沈嘉禾茫然片刻,接着就意识到又被骗了,刚要冒火瞪他:“你都说了要——”

      话说一半停住了。

      不。回想一下,裴恪确实没说过要给她,只是说那东西在乾清宫。即便听到了她这句质疑,裴恪还是毫无反应,反而淡然坐着。

      他是故意的。
      沈嘉禾怔了好一会儿。

      她只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戏弄,内心一上一下,不得安稳。可她又实在没用,没权没势没能力,就连愤怒和恐惧在对方眼中都像奶猫哈气般毫无威胁,甚至会被觉得有趣好玩。

      他本就没说给。况且就算说了,现在反悔又如何呢?她能做什么吗?她有资格质疑吗?她在皇帝面前算得了什么?

      怎么就能信……
      好蠢。

      刚冒出来的幻想苗头被人无情泼灭,她仍然和之前一样身无一物,仍然活不下去。沈嘉禾双手紧握,不断颤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然死了算了。
      真不想活了。

      裴恪这次多等了一段时间。

      他看得出嘉禾在煎熬。对方的情绪极为不稳定,稍被戳碰几下便动摇得厉害。如果是五年多以前的他,一定早就控制不住地把人抱入怀中,慌乱地哄着。

      但现在不行。

      沈嘉禾不信他。即便他再怎么温柔顺从,即便玉玺真到了她手上,她也只会天天害怕被他抢走,依然心中不安,还得继续索要更多。

      裴恪可以给,也不介意给。江山也好性命也好随便什么人也好,一切的一切,嘉禾想要那就是嘉禾的。像原本构想的那样一点点获得信任,展现爱意,嘉禾迟早会接受他。

      只是,太慢了。
      他等不及。

      他偏要嘉禾今日就说实话。

      所以就必须从根源入手,必须想办法逼着胡思乱想的小皇后吐露心思。哪怕嘉禾会因此而难过。没关系。只要解决了问题,说开了误会,嘉禾便不会再嫌恶他。

      长痛不如短痛。

      过了半晌。

      待到女孩呆滞麻木,双眸愣愣盯着虚无之处,眼角淌下道道清泪,裴恪才终于有所动作——他上前将沈嘉禾拉入怀中,抱着人坐上龙榻。

      这具身体裴恪无比熟悉。他十分顺手地把嘉禾整个人都包裹住,一手将人稳稳揽紧,靠在他胸膛。另一手摩挲她掌心的掐痕,轻轻地揉按抚摸。

      连反抗都没有了。
      实在可怜。

      裴恪忍住亲吻眼前白玉般脖颈的欲望。只低头贴近嘉禾耳廓,如毒蛇吐信:

      “……沈嘉禾。”

      “从朕手上要走皇位,你觉得,会毫无代价吗?”

      此时是帝王在同她说话。

      他语气温柔轻软,不带一点刻意的压迫感,却又显得疏离遥远高高在上,字字句句都有着清晰的阶级差距。自始至终,她的一切乃至生死,皆在此人一念之间。

      那他又在演什么啊……!

      沈嘉禾撑不住了,破防哽咽道:“就算、就算付出代价,你也不可能……不可能让我当皇帝……!”

      “那还说这么多做什么,你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为什么要翻来覆去耍她啊!

      裴恪不紧不慢反问:“朕永远不可能杀你。还有,你怎知朕不可能让你做皇帝?”

      沈嘉禾只是摇着头哭,一下一下抽噎着流泪,闷声不答,狼狈极了。

      好喜欢。

      自见面……自重逢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嘉禾身上,再不愿挪向别处。

      嘉禾有气息,有体温,有脉搏。活生生地在他怀中,还会张牙舞爪地跟他闹腾。哪怕是哀怨恸哭,哪怕嫌他恨他,也比安静躺在那里要可爱无数倍。

      裴恪眸色深沉幽暗:“之前那些许诺,朕是认真的。”

      “但朕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沈嘉禾,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一次?”

      沈嘉禾当然没想过。她好讨厌好难受好烦,脑袋乱成一片,只顾呜咽乱喊:“你不就是,呜……不就是看我蠢,想骗我好玩……!”

      裴恪无言。

      是有点不聪明,还总往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去想,也不知这人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思路一直清新脱俗。

      但也不能怪她。显然,嘉禾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进行引导。倒不如直接告诉她,免得她又乱想一通。

      呼出一口气,裴恪阖上眼眸,低头,深埋在沈嘉禾的肩膀。

      “……沈嘉禾。”

      “想同你好好做夫妻,就这么难吗?”

      闷闷的声音。极轻。
      仿佛带着点难过。

      裴恪紧贴她暖热的身体,低声说:“你不信朕会给你皇位,所以要拿到传国玉玺才能安心。”

      “可朕也有所求。”

      “朕也不信你往后会安安稳稳同朕做夫妻……所以,朕想要听到你心中所想,想要解你所忧才能放心。”

      “这便是代价。”

      “告诉朕……告诉我,好吗?”他扣住沈嘉禾的左手,轻捏了捏,“嘉禾,你到底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

      “只有说出来,我才会帮你。”

      沈嘉禾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犹如毒蛇在耳边吐信。好像每一句都是谎言和故意诱导,又好像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她不敢再信,她没有什么幼稚天真的期待,可她真的快要憋疯了。

      讨厌压力,讨厌裴恪,讨厌现在的情况。她不是什么冷静聪明的类型。反正是他非要知道的,是他非要挨骂的。为什么不说,凭什么不说?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难受?难道死也要那么憋屈吗?

      不如跟他爆了。
      总不会更糟糕啊。

      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就这么断了。沈嘉禾忍无可忍,不再遮掩,像是要将一切都破坏般,近乎尖叫着大声哭喊:

      “我害怕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啊!”

      “是你让我出不了宫,见不到阿娘!是你先找了别人,我怎么跟你做夫妻!”

      “我不想当皇后,不想被害死……!要是我死在这宫里,全都是因为你!都是你的错!呜……”

      裴恪听罢,心下极冷。

      是淑妃吗,还是其他宫人?告诉了嘉禾宫里的事情,却又因为不知道实情,导致嘉禾误解。他记得那个木槿话最多了,还同嘉禾交好,之前甚至用藏头藏尾句暗戳戳骂过他,被他惩罚挨了板子。

      嘉禾向来心思纯粹,从不会说这样的重话,今日才醒来多久就对他怕到如此地步。定是某些人的言语影响所致。

      他一边想着用什么方式解决掉那些嘴上不把门的家伙,一边不断轻抚嘉禾的脊背,帮她顺气,把她抱紧些。

      “我保证,不会让你被人害死,”裴恪说道,“嘉禾,你是大州的皇后,也是我唯一的妻子。所有人都会保护你,没人敢对你动手。”

      沈嘉禾闻言一个激灵,本就情绪激动上头,被他几句看似安抚的话激得更是急了,眼泪拼了命往下流,口齿不清地一句接着一句:

      “骗子、骗子骗子……!”

      “你还想骗我!我昏了五年,你后宫里那么多嫔妃,这个有儿子那个有女儿,还有跟我长得像的替身,哪里、哪里还能想得起我……!”

      “等你发现发现其他人才是真爱,想废后扶她上位,到时候全后宫的女人都敢对我动手,一届一届轮着害我杀我……!你的保证有什么用,就是你带头对我动手!我根本活不下去……!”

      “呜……我不要演白月光,我不要讨好你这个暴君,我不想那么活着……!可是凭什么是我死啊,我又做错了什么!本来都、不是这样的啊……!”

      “我不想要你,不想回来……!”

      “呜呜啊……”

      她泪如雨下,一通用尽全身力气的发泄过后彻底是说不出话了,也没有力气打人,只知道痛哭不止,呜咽不停。

      裴恪句句听完。

      却是笑了。

      所以……他和嘉禾想的,他想解释的与嘉禾所担忧的,竟然是同一件事。

      一切异常都有了根源,有了理由,变得清晰明了。或许他确实不怎么正常。但那又怎么样呢。一股扭曲的,极为强烈的愉悦完全占据了情绪,甚至很顺便地忽略掉死亡结局这一客观因素,自顾自得出最终结论——

      嘉禾是在害怕他不爱她。

      原来如此。

      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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