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自己的丈夫 ...
-
今日的马球会发生了一件奇事。向来痴迷马球的清河公主竟没有亲身下场，放在从前这是绝不可能之事。
反常之举从来古怪，而更古怪的是周围所有人全都默契地成了睁眼瞎子。热闹的马球场化作寒意阵阵的刑场，大夏天的竟然叫人一身一身地直出冷汗。而这一切的原因都只不过是多月称病不出的永泰公主今日赴宴。
端坐于上位的女人神色不明，一连半个时辰都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酌，浑然一副与世隔绝之态。可她不找麻烦，麻烦却总会自己上门。
清河公主已经朝着永泰公主走去。她们两人素来不睦，今天必然又要闹出风波。席面之上不乏有人同情于赵襄，但同情归同情，帮忙解围却是万万不可。
皇家的事情谁敢指手画脚，眼观鼻鼻观心可怜可怜永泰公主那都已经是天大的僭越。
圣人天威，浩荡难测，这个节骨眼，谁敢去触霉头。只可怜了永泰公主，前脚丈夫变成小爹，后脚又要被姐妹嘲弄嬉笑，只怕是今生今世都再也抬不起头来。
赵洺已经摩拳擦掌等待许久，孩童式的兴奋在她心里滋长数月，她都快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她这位好五姐的脸色了。
真是可怜可笑，赵襄，这种戴绿帽子的事情怎么就被你摊上了呢。为了这个最大的乐子，赵洺今天连最爱的马球都没去打。
衣着华贵的清河公主殿下踩着恶意的步伐，站定在了赵襄面前。制作精美的团扇在桌子上磕了又磕，赵襄头都不需要抬起来，就知道是谁来了。
这样的麻烦从小到大屡见不鲜，谁叫赵洺是皇帝的小女儿，谁叫他们同母异父，谁叫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前不久死在了流放路上呢。赵襄平心静气地收起了眼底的冷色，再抬头，她就又是那个宽和无害，温顺如绵羊一样的永泰公主了。
赵襄放下酒杯，温吞问道：“小妹何事？”
赵洺最喜欢的，就是看她忍气吞声的模样。一见赵襄如此，她心中越发快意，于是即刻挑起了那被人避之不及的禁忌话题。
赵洺道：“真可怜啊，五姐。自己的丈夫都被母亲带去当了枕边人，你还只能坐在这里喝闷酒。这样温顺的模样，我看了都不忍心啊。”
她一边说，一边还刻意转了转手里的团扇，上面的绿宝石在阳光下开始闪闪发光。赵襄偏头瞧她，只觉得这张脸似乎在某一时刻同龙椅上的那张脸出现了重合。
冷意在她的眼底积蓄着，她看了看周围，估算着什么样的音量不会引人注意。赵洺没注意到她细微的举动，只当她一如往常地忍耐，于是越发起劲地打算继续羞辱她取乐。
至于这会有什么后果，赵洺根本想都没想过。母亲冷待赵襄，太子又已经死了几个月，还有谁能给她撑腰。再说了，就永泰这个迟钝的泥人脾气，说不定等羞辱完了，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呢。既然欺凌没有代价，那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赵洺：“五姐，你怎么不说话。你看你，弄成这副模样。听说你向母亲请旨开恩，但母亲连见都没有见你？唉，这事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好好的丈夫变成了道士，现下又变成了母亲的贵君，也不知道你们将来要怎么称呼彼此……啊，我都忘了。五姐你一直称病不出，想必是碰不到的。”
听到这里，赵襄终于动了。她忽然抬手，一把扯住赵洺的扇子，往桌子上狠狠一压，赵洺毫无防备之下，竟然整个人都被她的力道带地站立不稳，只好松开扇子，用手撑在桌角。
赵洺大怒道：“你——”
赵襄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一击得手便立刻收力。她看着妹妹，眼中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郁结之色，仿佛刚刚过界的动作非她所为一般。
赵襄轻声道：“妹妹在说什么？什么母亲抢走我的丈夫，真是无稽之谈。这样的说法如果传了出去，惹得议论纷纷，那母亲岂非清誉尽毁。若是如此，那清河妹妹你又要如何收场。怕只怕届时杀一千个你一万个你，也已经于事无补。”
赵洺不耐烦听她讲这个，东一句西一句的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继续刻薄讽刺道：“你装什么，永泰。向二郎的事情，满朝上下谁人不知。我看就是你管束不力，才叫他这样不知检点。”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学无术的蠢物，为什么这样的蠢物还能在这里耀武扬威。赵襄终于感觉到了侮辱，和赵洺交谈，就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赵襄没有搭话，只是缓缓起身，慢步绕开了赵洺。她垂眼柔声道：“愚姐实在听不懂妹妹在说什么，这里先行告辞了。”
天家富贵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不一定能养出来出挑人物。赵洺啊赵洺，你连'事情可做不可说'这种道理都不明白，竟然还敢出来狺狺狂吠。
圣人为什么要二郎先做道士再入宫廷，为的就是堵住悠悠之口。多叫人惊诧，她在忌惮旁人议论，可都已经如此忌惮，却还是要做下这样的悖论纲常之举。想到这里，赵襄不禁目光幽幽地讽刺一笑。
真是天大的笑话。如果她不是当事人之一的话，或许她也会在无人之时对这样的皇家秘闻高谈阔论。可惜，她是流言的主人公之一。如此敏.感的身份，稍有不逊，就是倾家之祸。对上疑心深重的圣人，太子的前车之鉴就是最好的教训。
赵襄很清楚，现在什么样的态度才是圣人想要的回答。要柔顺，但不能太柔顺，不然就是惺惺作态。要愤怒，但不能太愤怒，不然就是大逆不道。所以她应该悲大于怒，甚至还得是费力掩饰的悲伤，无能为力的悲伤，最好继续大病一场。如此，她的圣人母亲才能满意，才能放心。
可是凭什么呢。回公主府的路上，赵襄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心里那把火还在烧，自二郎走后，那把火就一刻没有停过。
公主府邸修缮的大气雍容，即使永泰不那么受宠，也依旧没人敢在这上面偷工减料。然而这座府邸早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唯一的生机只有那正步履蹒跚朝着赵襄跑来的两岁幼童。
赵襄听到这个孩子，她的独生女正扑在她的怀里口齿不清地问她父亲的踪迹。孩子天真的脸庞埋在衣服布料之中，赵襄顿了一顿，下一秒便泰然自若地把孩子抱了起来。
她柔声细语地哄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儿无法归家。但是我儿莫急，终有一日，母亲会把父亲平安带回家中，叫我们一家三口就此团圆。”
幼儿懵懂地看着她的天，又再次高高兴兴地扑腾起来：“真的吗，阿娘。”
赵襄微微一笑，拍着她的后背道：“当然啦，我儿。”
当然啦，母亲。你自以为圣人之位，固若金汤。殊不知世上之事千变万化，人死之前，谁又能够放言定数恒久。
幼童禁不起折腾，很快就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赵襄轻手轻脚把她放回了小床，转身却下了一道堪称冰冷的命令。
赵襄对着保母道：“自今日起，不许尨奴出府半步。”
保母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俯首听命。赵襄见此，又想笑了。看吧，任谁都觉得此令荒谬，但圣人偏偏就是要这么做。只是一个命令，她的孩子就成了隐形人，一个存在又不存在的孩子。
赵襄手里盘着佛珠，这是她近来的新习惯。只有看着一颗一颗的佛珠在自己手里循环转动，赵襄才能摁下多余的情绪，冷静地去思考。
看着被风吹起涟漪的池塘，赵襄又想起了向二郎。她当然是很喜欢这个丈夫的，这样美丽动人，多才多艺的男人向来不多得。
从前，她最喜欢荡秋千。于是二郎为了博她欢心，就亲手做了一个摆在院子里。每次赵襄外出回来，二郎就给她推着秋千，听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天发生的事情。若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两人便联合起来，坐在一起你一眼我一句地说着他人的坏话。等话说完，赵襄的心情也就好转了，于是他们就又可以笑成一团抱在一起转着圈圈。
向二郎永远是这样，每逢赵襄发起脾气，他就立刻顺着她的心意安抚，必要时刻就立即故作姿态地与她一起同仇敌忾。赵襄总是轻而易举地被他给哄高兴，因此也始终相信着他们能这么过一辈子。
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她的圣人，她的母亲。为什么就非要把她逼到这一步，为什么就非要看中二郎美貌。
赵襄好恨，恨得触目惊心。悖逆之心，一触即发。她如今还能想什么呢，熊熊烈焰在心里灼烧着她。
而这股热焰到底是为了二郎，还是为了自己，又或者是为了前程，为了爱情，为了尊严……赵襄分不清楚，她也不需要分清楚。
既然已经被推到了战场上，那结果不过两个。要么拥有一切，要么灰飞烟灭。她不后悔，下了决定，她就死也不悔。
赵襄生平第一次生出如此可怕的想法来，但她非但不怕，反而无比亢奋着，无比期待着。她要赢！她要赢！！她要赢！！！
赵襄闭了闭眼，将心里几乎喷涌而出的热意拼力压了下去。现在还不行，她还需要忍耐，不断的忍耐，一直忍到机会来临，或者说忍到她有把握自己来创造机会。
这张赌桌上押的命不止她自己一条，还有她的孩子。一旦失败，她们母女就要一起踏上黄泉路。可吊诡的是，赵襄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这样的想法。
每每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赵襄都想抚额大笑。明明她从前只想等太子上位，自己一家再太太平平地过点小日子。
谁能料到世事变幻竟如此之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明明从小到大，赵襄最憎恶的，就是毫无预兆便全然超出掌控底线的发展，结果这样的事情偏偏就是不偏不倚地找上了她。看看这个命运，它多会捉弄人。赵襄狠狠将手摁在栏杆上，一点一点收紧，她的力气大到连手背上都浮现青筋，那一条一条的痕迹，无处不在诉说着她心里无处躲藏的痛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