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入冬的风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降温,校园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晨间的风刮过走廊,带着刺骨的凉,吹得人指尖发僵。
学校临时通知,早晚自习统一开启暖气,各班关好门窗,也让原本通透敞亮的教学楼,多了一层封闭、安静的暖意。
日子进入漫长的冬训备考期,周测、小练、错题复盘压得很紧,所有人都埋着头往前赶进度。
两人之间那层无声的隔阂,随着日复一日的平淡校园日常,慢慢从尖锐的酸涩,磨成了浅淡、绵长、藏在心底的在意。
不再刻意躲,也不再主动近。
变成了校园里最安静的一种默许共存。
早读下课的课间,走廊冷风很大。
宋锦祇缩着脖子趴在栏杆上,冻得搓手,一边哈气一边感慨:“冬天真的来了,一下子就冷得不想动了。”
夏滞言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了大半风口,语气清淡:“熬过去就放寒假了。”
顾颉和许桉拿着刚接的热水回来,许桉指尖捧着温热的水杯,眉眼柔软,小声说着下周的学科竞赛预选。
二楼栏杆依旧少了一道清冷的身影。
路径喆最近愈发沉默。
他不再课间刷题麻痹自己,也不再死死憋着情绪自我消耗。多数课间,他会靠在窗边,安静看着楼下。
不找谁,不盯谁。
只是目光落的方向,永远下意识偏向高一教学楼那一侧。
他已经慢慢接受自己的本心。
他就是放不下。
哪怕隔着距离、隔着疏离、隔着自己亲手筑起的冰墙,他也从未真正放下过那束曾经主动朝他亮过来的光。
只是他依旧不敢靠近。
这周家里的风波愈发难看。
路父和路母彻底撕破表面婚姻的体面,不再伪装恩爱,在家频繁争吵、冷暴力,各自的私伴更是明目张胆出入别墅。偌大的临江豪宅,彻底沦为利益拉扯、虚伪算计的战场。
佣人噤若寒蝉,家里永远低气压、永远冰冷、永远充斥着猜忌与交易。
路径喆日日身处其中,看着成年人丑陋不堪的情爱,看着破碎崩塌的家庭,心底那层自卑和不安依旧存在。
但他不再逃避。
他开始清醒地认知——父母的烂感情,不是他的宿命,更不是他爱人的模板。
他可以不一样。
他可以温柔、可以专一、可以长久、可以拼尽全力护住一个人。
只是现在还不够。
他还没彻底挣脱原生家庭的泥沼,还没完全拥有独立、坦荡、不受任何人牵制的未来,他不能凭着一时私心,再去惊扰楚渟湳安稳干净的世界。
另一边的楚家,冬日依旧暖意融融。
楚母最近接了一个城市美术馆的软装设计项目,在家伏案画图的时间变多,客厅永远铺着柔软的面料色卡、设计手稿。楚父忙着筹备年底的个人画展,画室常年飘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淡香。
偶尔傍晚,夫妻俩一个画画、一个做设计,楚渟湳坐在旁边刷题。
一盏暖灯,一家三口,无声相伴,岁岁安稳。
楚渟湳在这样的氛围里,性子愈发沉稳温和。
他早已彻底走出当初被莫名冷落的失落。
不是遗忘,是释怀。
他依旧记得路径喆当初认真提点他做题、耐心帮他改思路、课间别扭叮嘱他细心的样子,也记得后来骤然的冷淡、刻意的疏远、遥遥相望的冷漠。
他不怪,不怨,不留执念。
只是学会了分寸。
别人退一步,他便止步万丈。
这周年级统一组织学科摸底拔高集训,高低年级混合自愿报名,利用晚自习后的时间统一在阶梯教室上课。
消息发在年级群,六人小群再次热闹起来。
宋锦祇:【我报了!反正晚自习刷题也闷,听听课换换脑子!】
夏滞言:【一起。】
顾颉:【我和许桉也报名,查漏补缺。】
群里安静两秒。
楚渟湳发了一句:【我也报名。】
温和干净,一如既往。
最后,沉寂许久的路径喆,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话题、没有任何必要的情况下,主动接了群消息。
只两个字,极简、冷淡,却让群里所有人瞬间屏息。
【同上。】
简简单单,打破了这一个多月的零互动。
没有偏向,没有私语,没有温柔,只是统一的报备报名。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
这是隔阂产生之后,两人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同一场合、同一段集体活动里。
破冰的第一丝裂缝,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集训第一晚,夜幕深垂,校园路灯次第亮起。
阶梯教室宽敞巨大,暖气充足,坐满了高低年级的尖子生,人声嘈杂,灯火通明。
六人陆续到场,各自找位置坐下。
宋锦祇和夏滞言坐中间,顾颉带着许桉坐在靠前安静的位置。
路径喆进门很早,却没有坐前排惯座,挑了后排最边角、最靠窗的单人位置。
没过两分钟,教室后门轻轻被推开。
楚渟湳走进来。
少年裹着薄薄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立起,遮住一点微凉的脖颈,手里拎着笔记本和笔,眉眼干净温顺,在满室喧闹里依旧松弛坦然。
他抬眼扫了一圈空位,自然而然,走到了后排。
在路径喆斜前方隔一排的位置,安静落座。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背影,刚好能听见呼吸,刚好,不会刻意对视。
完美的安全距离。
集训开课,老师站在讲台拆解拔高题型,语速很快,难度偏高。
教室里只剩粉笔落板声和偶尔翻纸的轻响。
暖气烘得室温偏暖,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细微的动静。
路径喆视线落在讲台,心思却大半游离。
余光不受控制,牢牢锁着斜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
楚渟湳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听课极其认真,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记录重难点,字迹清秀规整,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偶尔遇到难懂的知识点,他会微微侧头,垂眸思索两秒,指尖轻轻点着纸面,安静又执拗。
一个多月没近距离好好看过他。
他好像更稳、更静、更成熟了一点。
不再是当初那个会满眼星光、主动抬头望向二楼、会软软道谢、会满心欢喜分享成绩的小孩。
长大了,沉稳了,学会克制所有情绪了。
路径喆看着看着,心口微微发涩。
是他逼他成长的。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热忱、满眼温柔的小太阳,逼得学会收敛期待、学会体面退场、学会不动声色。
可偏偏,也是他,最贪恋当初那一份独属于他的热烈。
中场休息,教室里众人纷纷放松闲聊。
有人喝水、有人小声对题、有人起身走动。
唯独后排角落,两处安静不动的身影,依旧静坐。
楚渟湳低头翻着自己的笔记,指尖轻轻划过刚刚记录的难点,专注沉静。
忽然,一阵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卷起薄薄的寒意。
窗边缝隙漏风,刚好落在楚渟湳的肩头。
他下意识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轻轻收拢,却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换座,只是默默忍了那点凉意,继续低头看题。
下一秒。
身侧后方,响起一道极轻、极淡、久别多月、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冷调、低沉、没有温度,却带着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细微克制。
“靠窗漏风,往里坐。”
一句话。
短短五个字。
是两人疏远一个多月以来,路径喆对楚渟湳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刻意温柔,没有刻意示好,依旧是他惯常的、冷淡别扭的叮嘱语气。
却瞬间冻结了整片角落的空气。
楚渟湳笔尖骤然一顿。
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他稳稳沉寂许久的心绪。
他沉默两秒,没有回头,没有对视,没有多余反应。
只是安静地、轻轻地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很淡:
“嗯,谢谢学长。”
礼貌、疏离、分寸得体。
没有欢喜,没有怨怼,没有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层结了一个多月的冰,在这一刻,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极细、极软、极温柔的缝隙。
冰封已久的距离。
终于,开始慢慢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