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
-
楼梯的光影层层叠叠,人群喧闹嘈杂,一步步踏上教学楼台阶,路径喆始终落在最后。
前方楚渟湳的背影清瘦挺拔,和谢庚野说着班里的琐事,语气轻松松弛,听不出半点郁结。好像那短短一段滋生过期待、温存过善意的交集,早已被他轻轻翻篇,彻底抛在了身后。
路径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校服布料被捏出褶皱。
他宁愿看见少年半点不悦、一丝别扭,哪怕是随口的疏离质问,也好过这样全然的云淡风轻。
全然的不在意,才是最锋利的割裂。
回到教室,课间依旧热闹。
宋锦祇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忍不住低声和夏滞言感慨:“明明天气这么好,咱们这群人却怪压抑的。以前最鲜活的两个人,现在僵得一句话都没有。”
夏滞言抬眸望向楼下紧闭的高一教室窗口,轻声叹息:“楚渟湳是真的收心了,不再往外张望,不再刻意留意二楼的动静。”
“那路径喆呢?”宋锦祇偏头看向身旁沉默刷题的少年,“他倒是如愿拉开距离了,可你看他这样子,哪里是解脱,分明是熬刑。”
路径喆充耳不闻。
笔尖飞速游走在竞赛难题上,字字凌厉,力道重得近乎偏执。他想用堆积如山的习题填满所有空余思绪,想彻底抹去脑海里那个温柔的身影。
可越是刻意压制,记忆越是清晰。
他记得楚渟湳刷题时认真垂眸的模样,记得他被挑剔后温顺应声的语气,记得他拿到好成绩时,第一时间望向二楼、亮晶晶盛满欢喜的眼眸。
那些细碎温柔的片段,如今都变成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底,无声无息,绵延不止。
整整两节课,路径喆状态游离到了极致。
老师在讲台上拆解重难点,字字清晰,他却频频失神,目光无意识飘向楼下的方向,空洞又茫然。
与此同时,楼下的高一课堂。
楚渟湳坐得端正笔直,目光稳稳落在黑板上,跟着老师的节奏梳理知识点,笔尖不停记录重难点,专注得无可挑剔。
没人看得出来,他心底藏着一块淡淡的空落。
只是习惯太难改。
曾经无数个课间、无数个课后,他早已习惯抬头望向二楼,习惯留意那个清冷的身影,习惯期待一句别扭又真诚的提点。
如今强行戒掉所有习惯,日子变得安稳规整,却也少了大半鲜活的暖意。
谢庚野凑过来,小声和他对笔记:“你最近也太拼了吧,天天闷头学,比月考之前还努力。”
楚渟湳指尖微顿,浅浅弯了弯唇角:“趁着状态好,多夯实一点。”
他没有说,努力刷题、填满时间,不过是为了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惦记一个再也不会看向自己的人。
傍晚放学前,天空骤然变天。
白日明媚的天光快速褪去,乌云层层叠叠压下来,晚风骤起,卷着细碎的凉意,看样子一场秋雨将至。
最后一节下课铃响起,学生们纷纷收拾书包,望着暗沉的天色,纷纷加快了脚步。
六人照旧在一楼大厅碰面。
顾桉撑着伞,许桉乖乖站在他身侧,两人低声说着晚上的复习规划;宋锦祇翻着书包找雨伞,叽叽喳喳和夏滞言抱怨天气突变;唯有路径喆,单手背着书包,站姿挺拔,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沉。
没过片刻,楚渟湳和谢庚野缓步走来。
大厅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吹起两人的校服衣角。
这一次的碰面,比以往每一次都要近,近到能清晰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看清对方细微的神色变化。
楚渟湳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在路径喆脸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没有波澜,平静得像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同级学长。
“学长们再见。”
依旧是礼貌疏离的问候,音色温软,却不带半分私念。
说完,他便侧身侧身让出通道,微微垂眸,安静等候,姿态得体又克制。
谢庚野都能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尴尬,局促地挠了挠头。
唯有楚渟湳,从容淡定,进退有度,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彻底回归到了最标准、最陌生的学弟身份。
路径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底积压多日的酸涩骤然翻涌,堵得他呼吸发紧。
他多想像从前一样,随口叮嘱一句下雨路滑、慢点回家;多想问问他,最近刷题是否顺利,知识点有没有卡顿;多想打破这层冰冷的隔阂,回到从前那种别扭却温暖的相处模式。
可所有念头,都被自己亲手筑起的围墙死死困住。
是他选的疏远,是他断的交集,是他逼退了那束偏爱他的光。
如今,他没有任何资格再越雷池一步。
宋锦祇看着两人零交流的对峙,心里又急又无奈,只能率先打破沉默,挥挥手笑道:“那我们先走啦,下雨注意安全!”
夏滞言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之间停顿一秒,带着淡淡的惋惜。
顾颉牵着许桉的手腕,轻声叮嘱小心路滑,几人结伴率先走出大厅。
转瞬之间,空旷的大厅只剩下路径喆、楚渟湳和谢庚野三人。
穿堂风更凉了,乌云压得更低,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落下,打湿门口的台阶。
谢庚野看了看天色,忍不住开口:“要下雨了,我们赶紧走吧。”
楚渟湳轻轻点头,抬步往前,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路径喆一眼。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距离近得离谱。
路径喆甚至能闻到少年身上干净清淡的皂角香气,和最初相遇时一模一样。
短短一秒的交集,像拉扯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等那道清瘦的身影走出大厅,踏入雨幕,路径喆才缓缓垂落眼眸。
眼底所有的清冷、倔强、克制,瞬间碎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听着雨声渐大,听着远处少年和谢庚野说笑的声音,心口闷痛得无法呼吸。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的孤寂是与生俱来,早已习惯、早已麻木。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原来真正的孤独,不是无人相伴、无人问津。
是曾经有一束光,只为你亮起,温柔待你、偏爱于你。
是你亲手推开了那束光,亲手终结了所有温柔。
从此世间万家灯火、人间烟火,再无一丝暖意,愿意为你停留。
雨势渐渐变大,噼里啪啦敲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
路径喆迟迟没有挪动脚步,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雨幕里早已远去的背影,一站就是很久。
书包侧袋里,还躺着当初没送出去的第二盒牛奶。
他那时想着,等合适的时机,再悄悄递给少年。
可如今时机尽失,再也没有合适的身份,再也没有坦荡的相处。
那盒牛奶早已过期,就像他们那段短暂、温柔、却被他亲手掐断的交集。
彻底作废,再也无法重来。
另一边,雨幕中的楚渟湳撑着伞,和谢庚野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校道上。
晚风夹着雨丝落在肩头,微凉刺骨。
谢庚野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最近的学习规划,楚渟湳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心底那片早已沉寂的角落,还是轻轻疼了一下。
很轻,很淡,却清晰无比。
他不是彻底放下了,不是毫无波澜。
只是他懂事、克制、从不纠缠。
别人后退,他便止步;别人疏离,他便体面退场。
他珍藏着所有被提点、被叮嘱的温柔,也坦然接受最后的疏远和别离。
不怨、不恨、不纠缠。
只是从此,往后余生,山水不相逢,动静不相关。
他会好好读书,好好成长,好好成为更好的自己。
只是再也不会,满心欢喜地望向二楼那个清冷孤寂的少年了。
雨雾朦胧了整座校园,隔绝了两层楼的距离,也隔绝了两颗曾悄悄靠近过的心。
一个人前体面退场,隐忍藏痛。
一个人后知后觉悔恨,独自荒芜。
无声拉扯,两两煎熬。
便是这段无果温柔,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