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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下相护 ...


  •   夜色浸透御史台的院墙,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断续几声,反倒衬得四下愈发沉寂。

      沈观鹤遣走了身边值守的小吏,只留自己一人在屋内。他没有点灯,静静坐在案后,指尖搭在腰间佩剑的柄上,屏气听着院中的动静。方才谢临洲的警告字字清晰,外戚布下的罗网,今夜就要收拢。

      他素白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月影里。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思虑,清冷轮廓在窗纸上投出一道孤挺的剪影。若是此刻有人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便能看见他肌肤莹润如玉,眉骨线条清隽流畅,唇瓣浅淡,安静坐着时不带半分锋芒,宛如月下玉人。可沈观鹤半点不觉自身容貌动人,满心只盘算着如何应对这场构陷,思绪如细密蛛网,将所有可能性一一推演。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刻意放轻,却瞒不过沈观鹤的耳朵。

      来了。

      他端坐不动,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祸事一无所知。

      片刻后,院门外响起争执声。杂役打扮的人带着两名刑部差役,高声叫嚷,说是有人检举,沈御史私藏悖逆诗文,要入内搜查。

      “奉国舅之命,查验逆书!沈御史,得罪了!”

      几人破门而入,火折子一晃,微弱火光骤然照亮整间屋子。火光落在沈观鹤身上,青衫静坐,眉目清绝,明明是被人上门搜赃,却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抬眼看向闯入者。

      那杂役心头微颤,竟一时被这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慑住,短暂失神,随即强压心绪,挥手示意差役四处翻找。

      按照事先谋划,他们早已将一卷伪造的逆书藏在了沈观鹤床榻下的暗格里。不多时,一名差役高声呼喊,捧着一卷泛黄纸卷出来。

      “找到了!果然藏有逆书!”

      杂役大喜,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沈观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速速随我等回刑部受审!”

      沈观鹤缓缓起身。

      身形清挺,火光流转在他冷白的面颊,长睫微动,清浅眼眸里浮起一层淡冷的笑意。那一笑极浅,并非欢愉,反倒带着洞悉一切的凉薄,本就绝色的容颜,添了几分慑人的锐气。

      “逆书?”他声音清泠,“诸位倒是动作迅速。只是这屋子,白日我便仔细检查过,床底暗格积满尘埃,若是早藏了书卷,纸页必然沾灰。方才你取出的这卷,干净如新,这一点,诸位不打算解释一二?”

      杂役脸色一变,未曾料到沈观鹤竟细心至此。

      “一派胡言!”他强撑着呵斥,“赃物在此,狡辩无用!拿下!”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想要扣住沈观鹤双臂。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另一队整齐的脚步声。

      东宫侍卫,持灯而入,分列两侧。谢临洲缓步从人群后方走出来,一身深色常服,面上带着皇子特有的温和自持,目光扫过屋内乱象,最后落在沈观鹤身上。

      视线短暂交汇。

      旁人只看见皇子前来巡查御史台,恰巧撞上搜捕逆书一案。只有他们二人清楚,这不是巧合。

      谢临洲收到消息,掐着这个节点赶来。明面上,他是秉公到场,核查事端;暗地里,是来破掉外戚这局死棋。

      这便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拉扯。朝堂之上针锋相对,可一旦沈观鹤身陷死局,谢临洲便会不动声色出手相救。可这份庇护,不能太过显眼,一旦暴露,二人都会万劫不复。

      “深夜喧哗,御史台乃是清要之地,岂容尔等肆意闯入搜查?”谢临洲开口,语气平稳,不怒自威,“无陛下手诏,仅凭国舅口谕,便擅闯御史私宅,搜拿御史,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杂役一行人见到谢临洲,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跪地行礼。

      “殿下,是……有人检举沈御史私藏逆书,我等只是奉命取证……”

      “检举之人何在?”谢临洲淡淡发问,目光落在那卷逆书上,“拿上来我看看。”

      差役不敢违抗,捧着纸卷上前。谢临洲粗略翻看几页,眉峰微蹙:“此文字迹绵软,纸张乃是近月新造,可文中所提旧事,乃是二十年前的流言。若是当年逆书,纸料绝不可能如此崭新。伪造痕迹如此明显,你们看不出来?”

      一句话,直接点破物证漏洞。

      他没有直接帮沈观鹤开脱罪名,只从物证真伪入手,以理驳斥,公允中立,挑不出半点偏私。

      沈观鹤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月光与灯火交织落在他脸上,他望着谢临洲的背影,心绪纷乱翻涌。

      谢临洲又一次救了他。

      可谢临洲依旧不会直接站在他这边。他永远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在底线之上暗中托住他,不让他坠入深渊。

      恨还在,沈家满门的血,他一刻不曾遗忘。可一次次这般暗中相护,像一根柔韧丝线,缠紧他的心脏。明明是死敌,却总在绝境之中,看见对方伸出的手。

      杂役还想争辩,谢临洲抬手,打断他的话:“将这几人暂时扣押,逆书封存。此事疑点重重,明日早朝,禀明陛下再做决断。”

      东宫侍卫立刻上前,将前来构陷的几人控制住。

      危机顷刻消解。

      众人押着嫌犯退出去,侍卫也尽数撤至院外守着。屋内只剩下沈观鹤与谢临洲两个人。灯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晃动。

      终于安静下来。

      谢临洲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沈观鹤。火光勾勒出沈观鹤清绝的轮廓,长睫投下细碎阴影,唇色浅淡,明明刚刚经历一场杀局,神色依旧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疲惫。

      谢临洲喉间微紧。

      “还好。”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计划比预想的要早,我险些赶不及。”

      沈观鹤缓步上前两步,距离拉近。清浅的眸子凝着谢临洲,声音轻而冷:“殿下今日出手,明日朝堂之上,国舅必然会怀疑你。你不怕引火烧身?”

      “自有应对之法。”谢临洲看着他,“我只问你,方才可有受伤?”

      一句关切,不带任何朝堂伪装,纯粹发自本心。

      沈观鹤微微一怔。他从未想过,谢家的继承人,他毕生要复仇的对象,会这样在意他的安危。

      他轻轻摇头:“没有。”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灯火晃动,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恨意如山横亘在中间,可目光相撞的瞬间,那些沉重仇怨之下,隐秘滋生的情意悄悄翻涌。

      谢临洲克制着想要伸手触碰他面颊的冲动,指尖在身侧攥紧。他多想拂去沈观鹤眉宇间的愁绪,想护着这抹月下清辉,远离权谋罗网。

      可他不能。

      身份、家族、血海旧案,层层枷锁锁着二人。

      “今夜只是第一招。”谢临洲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重新带上几分凝重,“外戚吃了这一次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会换别的法子对付你,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晓。”沈观鹤应道,目光依旧落在谢临洲脸上,“只是我始终不明白,谢临洲。你我之间,有沈家血海深仇。你一次次暗中护我,究竟是愧疚,还是另有缘由?”

      这个问题,他憋了许久,今夜终于问出口。

      谢临洲浑身一僵。

      愧疚是真的,可那份早已逾越愧疚的心意,他不能说,不敢说。一旦坦白,便是将沈观鹤拖入更深的绝境。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旧事复杂,并非你所知全貌。时机未到,我不能讲。观鹤,再等等。”

      “等什么?等你谢家把所有罪证彻底抹去?”沈观鹤声音微微发颤,绝色眉眼蒙上一层薄寒,“谢临洲,我没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等。”

      “我不会让你白白苦等。”谢临洲抬眼,眼底藏着沉重的承诺,“我向你保证,当年沈家一案的真相,终有一日,会公之于众。”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侍卫轻声禀报,说有官员折返回来,有事求见谢临洲。

      有人来了。

      瞬间,二人之间那份私密拉扯骤然断裂。

      谢临洲后退半步,重新换回东宫皇子的沉稳姿态,神色疏离,仿佛方才那句承诺、眼底的关切,都只是灯下幻梦。

      “我先走了。”他低声道,“夜里关好门窗,不要轻信任何人。”

      说完,转身迈步走出房门。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独留沈观鹤一人。烛火跳动,映着他孤清身影。他静静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方才短暂的对峙与相护,在心底反复回放。

      敌是真的,仇是真的。可那份暗中相护、隐隐牵动心神的暖意,同样真切。

      死局未破,罗网仍在。而他与谢临洲之间这纠缠不休的拉扯,只会愈发深重。

      沈观鹤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仇恨与不知名的情愫缠绕在一起,撕扯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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