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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影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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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着落桐,漫过御史台的院墙。
沈观鹤回到署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案上层层叠叠堆满卷宗,墨香混着陈旧纸页的霉味,在不大的屋内弥漫开来。他褪去朝服外衫,只着素色里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莹白的腕骨。
窗外余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侧脸。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掩住眼底未散的沉郁。他指尖捏着狼毫,一笔一划誊录案中疑点,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金銮殿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早已抛在脑后。
旁人若此刻推门而入,定会为这一幕失神。
沈观鹤生得实在夺目。
方才朝堂之上,众人隔着距离,只远远窥见他清绝轮廓;如今近看,更觉惊心动魄。冷白肌肤在落日柔光里泛着一层细腻的薄光,眉峰清隽,不是刻意雕琢的好看,是天生骨相撑起来的清逸。眼型修长,瞳色清浅,垂眸落笔时,长睫轻垂,掩去眸中锋芒,平添几分温润;可一旦抬眼,那双眼便如寒潭映月,锐利凛然。唇色偏淡,线条干净柔和,不说话时安静内敛,开口诘问时,又字字铿锵。
肩背清薄挺拔,坐着亦是腰背笔直,如涧边青竹。这般容貌,若是世家公子,怕是京中贵女争相倾慕;可沈观鹤终日埋首案卷,奔走查案,极少照镜,偶有水盆映出倒影,也只匆匆一瞥,注意力全落在面容之上的倦色,从不会察觉自己这副皮囊有多惹人心神动荡。
门外传来轻叩之声。
“沈御史,东宫来人,说殿下有卷宗相关的札记,遣人送过来。”
沈观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尖浅蹙。
谢临洲。
他没有起身,头也未抬:“拿进来。”
侍从推门,捧着一卷素笺送入,躬身行礼后便退了出去,房门重新合上。屋内只剩沈观鹤一人,还有案上新添的那卷札记。
沈观鹤搁下笔,伸手将素笺取来。纸张质地精良,墨色沉厚,是谢临洲惯用的松烟墨。开篇写的是北疆粮饷转运的旧例,字句条理清晰,看似只是客观记录规制。
可读到后半段,藏着一句极淡的批注,小字落在页角,旁人若不细看,极易忽略:【外戚已派人盯你府宅,入夜切勿独行。】
沈观鹤指尖摩挲过那行字迹,心口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
朝堂之上,谢临洲步步掣肘,卡死他取证的途径,让他功亏一篑;私下里,又悄悄递来消息,替他预警危机。
拉扯,永无止境。
他二人是死敌,血海深仇横亘在中间,本该不死不休。可谢临洲总是这样,一边与他博弈,一边悄悄护住他的性命。
沈观鹤指尖微微收紧,素笺边角被捏出褶皱。他抬眼望向窗棂,落日已经沉下,天色慢慢转暗,屋内渐渐浸在灰蓝的暮色里。
他不懂谢临洲。
恨吗?自然是恨。谢家倾覆沈家满门,这桩血海深仇,他一刻不敢忘。可一次次交锋下来,那份恨意之中,又掺进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疑惑、挣扎,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悸动,像藤蔓,悄无声息缠绕心脉。
他将札记放在一旁,没有焚毁,也没有留存进公文案卷,只是单独压在砚台之下。
夜色渐浓,御史台的官吏陆续散值归家。沈观鹤本打算继续梳理账册,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没有通报。
来人直接推开半扇房门。
谢临洲立在门槛外。
一身暗纹常服,褪去朝堂皇子的庄重,少了几分疏离威严。他孤身前来,未带侍从,月色落在他肩头,将影子拉得很长。
沈观鹤骤然抬眸。
清浅的眼眸对上谢临洲的视线,绝色的面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敛去,换回惯常的清冷:“殿下深夜到访御史台,不合规矩。”
谢临洲踏入屋内,随手将房门虚掩,隔绝外面廊下的灯火。目光落在沈观鹤脸上,静静打量。
屋内光线昏暗,烛火尚未点燃。朦胧微光衬得沈观鹤的肤色愈发莹白,眉眼轮廓柔和了些许,褪去朝堂上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安静脆弱。谢临洲喉间微紧,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又上来。
他见过沈观鹤拔剑时的决绝,奏对时的凌厉,也见过此刻灯下伏案,沉静孤清的模样。每一面,都让他无法移开目光。偏偏这人浑然不觉自己的魅力,满心只有案情与仇恨。
“我来,不是谈规矩。”谢临洲声音压得很低,“方才给你的札记,看到了?”
“看到了。”沈观鹤微微颔首,目光不避不闪直视他,“殿下一面阻拦我定外戚之罪,一面提醒我提防暗算。临洲,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第一次,在没有旁人的地方,直接唤他的名字。
一声“临洲”轻落,空气骤然一滞。
谢临洲心口狠狠一颤。
往日在朝堂,二人君臣相称,句句疏离;私下对峙,也多是殿下、沈御史这般客套称呼。这一声不带敬称的呼唤,像一根细针,刺破两人之间紧绷的伪装。
“此案不能急着定罪。”谢临洲缓步走到案边,视线扫过满桌卷宗,“外戚根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强行发难,不止你会殒命,朝堂动荡,边境将士也要受牵连。我拦你,不是包庇国舅。”
“我知道。”沈观鹤轻声开口,长睫轻颤,“可那些死于克扣粮饷之下的北疆兵士,他们的冤屈,谁来偿还?我沈家旧案,又要等到何时才有机会翻查。”
说到沈家旧案,沈观鹤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悲凉。那张清绝的面容染上愁绪,美得令人心疼。
谢临洲望着他,心底苦涩蔓延。沈家旧案,是谢家先辈亲手铸就的冤案,是横在他们之间无法抹平的鸿沟。他背负家族重担,不能当众承认当年罪责,可他又无法眼睁睁看着沈观鹤孤身赴死。
“给我一点时间。”谢临洲低声道,“观鹤,信我一次。”
沈观鹤沉默下来。
信他?何其艰难。
仇恨刻在骨血,他本该时刻提防,伺机扳倒谢临洲。可一次次暗中提点,一次次危急关头隐晦的保全,让他心中的壁垒,一点点裂开缝隙。
烛火尚未点燃,二人隔一张书案而立,距离很近。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纸页沙沙作响。
“我很难信你。”沈观鹤轻轻开口,声音清浅,“你我之间,隔着满门尸骨。”
一句话,瞬间将氛围拉回冰冷现实。
谢临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藏着深重的痛楚:“我从未忘记。正因记得,我才不愿你白白送命。”
他往前微倾身子,距离又近了几分,气息轻轻拂过沈观鹤额前碎发。
沈观鹤下意识微微后仰,眼底闪过一丝戒备,却没有厉声呵斥驱赶。
表面依旧是对峙的死敌,可暗流在二人之间无声拉扯。恨意真实,顾虑真实,那份不受控制滋生出来的情意,同样真实。
“外戚今夜便会动手。”谢临洲压低声音,“不会明火刺杀,会设计构陷你私藏逆书。我已经安排人手在外接应,但你务必小心,不要落入圈套。”
沈观鹤眉峰一凛:“构陷逆书?”
“是。”谢临洲点头,“他们买通了御史台杂役,打算深夜将赃物藏进你居所。”
沈观鹤迅速思索对策,指尖无意识敲击案沿。他心思敏捷,片刻便理清其中关节,抬眼看向谢临洲:“多谢殿下告知。只是,你这般帮我,若是被外戚察觉,对你亦是大麻烦。”
“我自有分寸。”谢临洲目光牢牢锁在他清绝眉眼上,“我只要你平安熬过今夜。”
沈观鹤望着他深邃眼眸,心绪纷乱。他想开口质问,想问他当年沈家一案,究竟有多少内情,想问他如今这般百般保全,到底是愧疚,还是别的心思。
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便再也回不去如今这种微妙拉扯的局面。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过来了。
谢临洲立刻直起身,瞬间收敛眼底所有柔软,重新变回那个沉稳持重的东宫皇子,神色恢复淡漠疏离。
“我该走了。”他低声留下一句,转身便走向房门。
临出门前,脚步微顿,侧过头,余光再看一眼案前的沈观鹤。
月光落在青年清绝的侧脸上,安静孤绝,美得不染尘俗。
谢临洲心口一痛,推门而出,身影迅速隐入夜色之中。
屋内,只剩下沈观鹤一人。
他静坐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方才谢临洲靠近时的气息,那句恳切的叮嘱,还残留在空气里。
案头砚台下压着那卷札记,页角那句提醒,静静躺着。
敌我难分,爱恨纠缠。
今夜这一场构陷,便是下一局厮杀的开端。
沈观鹤抬手,缓缓拿起放在一旁的佩剑,指尖抚过微凉的剑鞘。绝色的面上,重新覆上一层冷冽锋芒。
他要接下这一招。
也要看清,他与谢临洲之间,这无尽拉扯,究竟会走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