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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什么都不在乎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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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大冷天的,柳荫巷没有暖气,屋里和外面一样冷。何向晚买了个小电暖器,但因电费太贵不敢一直开。
一个周六的早晨,窗外在下雨。他被冻醒后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对面陈亭身上披了件厚外套,早已经坐在工作台前。
何向晚煮了姜茶,端过去。
陈亭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他正对着一张检查单发呆,听见声音,慌忙把单子塞进抽屉。
“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
“没什么。”陈亭接过姜茶喝了一口,被烫得皱皱眉,“天气一冷就厉害。”
“去医院看看吧。”
陈亭摇头:“有药。”他明显不愿多说。何向晚也不再问,转而看向工作台:“那块怀表修好了?”
“快了。”陈亭擦擦嘴,打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块修好的怀表。表壳雕着繁复的花纹,表盘是珐琅的,保存得到很好。“今天要给老太太送去。”
“我陪你吧。雨这么大。”
陈亭看着他,点了点头。
老太太住在城东的老居民区三楼。这儿没有电梯,陈亭爬到二楼就微微有点小喘,他扶着栏杆休息。何向晚想扶,被他轻轻推开:“没事。”
开门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看见怀表,她颤巍巍地接过表,又贴在耳边听了听。她擦去嗒嗒眼泪:“走了,终于又走了......”
陈亭看着老太太颤巍巍的手,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去扶,又放下了。他轻声说:“上发条的时候轻一点,每天这个时候上一次就好。”
老太太从手绢里数出钱,硬要塞给他双倍。陈亭把多的那张折好,放回老太太手里,合上她的手指:“说好的多少就是多少。您留着买点好吃的。”
老太太攥着钱,眼泪又掉下来:“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倔。”
下楼时,雨下得更大了。两人都没带伞,跑到公交站那会儿衣服早就已经湿透。他们挨着坐下等车,冷风一吹陈亭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特别厉害,蹲在地上起不来身子。
何向晚也蹲下来,轻拍他的背。陈亭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咳得更凶,最后咳出一口里面还带着血丝的痰。
陈亭装作没看到,趁着车来的空隙迅速用纸巾擦掉血迹。他站起身来:“车来了。”
车上人不多,两人坐在最后排。陈亭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何向晚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揪紧了。
“陈亭。”他小声说。
“嗯?”
“你必须去医院。”
陈亭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雨景:“早就去过了,尘肺三期。”他说完,转头看窗外。
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往下淌。他伸手,用手指在起雾的窗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痕往下滚,得很丑很丑。
何向晚却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他不知道自己面上的表情什么样,但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好在,陈亭没有看他。
“多久了?”
“确诊两年。”陈亭转过头看他,“不过早就有了。我父亲也是这个病。”
“能治吗?”
“能控制,不能根治。”陈亭顿了顿,“而且,需要钱。”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雨小了些,但风更冷了。走进柳荫巷时,陈亭忽然说:“别告诉别人。”
“什么?”
“我的病。”陈亭的声音很低,“房东知道了,可能会赶我走。”
何向晚想起老太太那天的话——“修表的,人不吵,就是......”她没说完的那半句,现在有答案了。
“我不会说。”
“嗯。”陈亭轻声应下,伸手抹去那个笑脸。
走到七号院门口,陈亭停下脚步,看着何向晚:“今天谢谢你。”
“别客气。”
“不只是今天。”陈亭说完这句,转身进了屋。
何向晚站在雨里,站了很久。雨点打在身上,很凉很凉。他想起陈亭咳血的样子,想起他说“需要钱”时的平静。
回到屋里,他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2376.42元。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何向晚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咳声,一夜无眠。
从那天起,何向晚开始留意各种兼职。他在网上找,也在印刷厂打听。但大多数兼职要么时间冲突,要么工资太低。
十一月底,厂里的王师傅找到他:“小何,有个私活,接不接?”
“什么活?”
“一批旧档案要重新录入校对,量大,时间紧。但钱给得不少,千字十五。”
何向晚算了算,如果每天下班后再干四小时,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我接。”
“那就说定了。资料我明天带给你,但这事别声张,厂里不让接私活。”
“明白。”
当晚,何向晚就开始干。旧档案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很多地方模糊不清。他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确保录入准确。每天晚上,他在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
陈亭察觉了他的忙碌。有天晚上,何向晚正在揉酸痛的脖子,听见敲门声。开门,陈亭端着一碗银耳汤。
“邻居送的,煮多了。”他说。
何向晚知道这是借口,陈亭几乎不和邻居来往。他接过碗:“谢谢。”
“你最近很忙。”
“接了点私活。”
陈亭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注意休息。”
“嗯。”何向晚喝了一口汤,甜度刚好,“你也是,按时吃药。”
陈亭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说。”
“你会录入吗?”
“会一点。”
“那......”何向晚犹豫了一下,“有些字我看不清,你能帮忙认认吗?”
“好。”
从那以后,晚上陈亭有时会过来,帮何向晚认那些难辨的字迹。他的视力很好,而且对繁体字、异体字都很熟悉。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字?”
“小时候家里有很多旧书。”陈亭说,“父亲不识字,但喜欢买书,说以后让我读。”
“你读过很多书?”
“以前读。后来......没时间了。”陈亭顿了顿,“也没心情了。”
两人并排坐在桌前,台灯照出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何向晚能闻到陈亭身上淡淡的中药味,混着一点金属和机油的气息。那是钟表匠特有的味道。
有一次,陈亭辨认一个字时靠得很近。何向晚闻到他头发里淡淡的皂角味,还混着中药的苦。陈亭忽然停下来,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事。”陈亭退开一点,但眼睛还看着那个字,“就是觉得,这个字写得真好。”
何向晚低头看,是个很普通的“歸”字,繁体。他看了半天也认不出:“你怎么认出来的?”
“笔顺。写字的人最后那一竖有点抖,应该是写的时候在犹豫吧......”陈亭顿了顿,“不过还是写得好。”
他说完就继续往下认字,似乎什么都没说过。
十二月初,何向晚拿到了第一笔私活报酬:两千八百元。他取出八百,剩下的存起来。
周末,他硬拉着陈亭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陈亭一路上都在说“没必要”,但何向晚态度坚决。
挂号,排队,检查。等结果时,两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其实我知道结果。”陈亭忽然说。
何向晚看向他。
“肺功能只会越来越差。”陈亭看着对面墙上“呼吸内科”的指示牌,“最后会需要吸氧,然后......”
他没说完,但何向晚懂了。
“能延缓吗?”何向晚问。
“能。但要钱。”陈亭笑了笑,笑容很淡,“而且,活得越久受罪越久。”
“不许这么说。”何向晚的声音有点严厉。
陈亭惊讶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检查结果出来了,和之前差不多。医生开了新药,叮嘱要定期复查,避免感染......
取药时,何向晚抢着付了钱。八百多,是他半个月的私活收入。
回程的公交车上,陈亭一直看着窗外。快到站时,他才开口:“钱我会还你。”
“不用。”
“要还。”
何向晚转头看他:“陈亭,我们是朋友吗?”
陈亭别开眼:“......是。”
“那就别算这么清。”何向晚说,“下次我病了,你也照顾我。”
陈亭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何向晚炖了鸡汤。陈亭喝了两碗,额头上冒出细汗,脸色看起来好了些。
“好喝吗?”
“好喝。”陈亭看着他,“何向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题来得突然。何向晚愣住了。是啊,为什么?同情?怜悯?还是......
他最终这么说:“因为你对我也很好。”
陈亭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我对你不好。我这个人......没什么能给的。”
“你给了我陈皮。”何向晚说,“还有,你帮我认字,省了我很多时间。”
陈亭抬头,眼神里有种何向晚看不懂的情绪:“那不一样。你给我的,是救命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
陈亭说完那句话就低下了头,他慢慢喝完了汤,放下碗时,手指在碗沿停留了很久。
“我回去了。”他站起身。
何向晚叫住他:“陈亭。”
陈亭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何向晚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说:“药按时吃。”
“嗯。”
门轻轻关上。何向晚看着桌上两个空碗,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走到窗边,看见对面陈亭已经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侧影。他低着头,很久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那晚何向晚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印刷厂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他低头看手里的稿子,上面全是字,但他一个也认不出来。他翻到下一页,还是认不出来。他翻得越来越快,整本稿子都是白纸,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是陈亭的笔迹:“今天不修了。”
他惊醒过来。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他下床走到窗边,对面一片漆黑。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疏离。陈亭不再来帮何向晚认字,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也只是点头示意,匆匆走过。何向晚送去的饭菜,有时会被婉拒:“吃过了。”门也总是关着。
何向晚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十二月中旬,印刷厂要赶一批年终总结材料,工作量骤增。他白天在厂里校稿,晚上接私活,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黑眼圈越来越重,王师傅都看不下去了:“小何,别太拼,身体要紧。”
“没事。”何向晚揉着太阳穴,继续核对表格里的数字。
他知道自己在赌气。对谁赌气?对自己,还是对陈亭?他说不清。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靠工作填满时间,就会溢出来。
冬至那天,厂里提前两小时下班。周晓芸收拾东西时问何向晚:“晚上有约吗?几个同事说一起吃饺子。”
何向晚摇头:“还有活要干。”
“你也太拼了。”周晓芸看着他,“是不是缺钱?要是急用,我可以借你点。”
“不用,谢谢。”何向晚笑笑,“就是......想多挣点。”
走出厂门时,天已经黑了。街上很热闹,店铺门口都挂着彩灯,餐馆里飘出饺子的香气。何向晚在公交站等车,看着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手里捧着热奶茶,男孩帮她捂着手。
车来了。何向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冬至了,吃饺子了吗?什么时候回家?你张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银行工作,照片发你了,你看看。”
何向晚点开照片,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孩,笑得很温柔。他回:“在忙,晚点说。”
回到柳荫巷,巷子里比平时更安静。大多数租户都回家过节了,只有几扇窗亮着灯。何向晚走到七号院门口,看见陈亭的屋里也暗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陈亭?”
没有回应。
他又敲。手指关节叩在木门上,声音很轻。
“陈亭。”
还是没有。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平时这个时候,总能听见一两声咳嗽。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他用力推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工作台上那块瑞士怀表的表盘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陈亭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陈亭?”何向晚打开灯。
陈亭没反应。
何向晚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他:“陈亭?”
陈亭的身体很烫。何向晚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陈亭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眼神涣散。
“你发烧了。”何向晚说,“药呢?”
陈亭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何向晚在抽屉里找到退烧药和温度计,三十九度八。
“必须去医院。”何向晚说。
陈亭摇头,声音嘶哑:“不去......贵。”
“我付钱。”
“不行......”
“别废话!”何向晚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他给陈亭套上外套,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起来。陈亭浑身无力,几乎整个人靠在何向晚身上。
夜里出租车少,等了十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司机看陈亭的样子,有点犹豫:“他这......”
“发烧。”何向晚说。
司机还在犹豫,何向晚从钱包里抽出唯一一张一百的:“师傅,麻烦快点。”
司机看了眼钱,又看了眼陈亭,叹了口气:“上来吧。”
去医院的路上,陈亭一直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呼吸滚烫。何向晚感觉到他在发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冷......”陈亭低声呢喃。
“马上到了。”何向晚握了握他的手,那手冰凉。
急诊室里人满为患。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医生检查后说是肺炎,尘肺合并感染,需要住院。
“先去交费。”护士递来单子。
何向晚看了一眼金额:三千。他卡里只剩一千多。他走到走廊角落,给母亲打电话。
“妈,能借我点钱吗?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何向晚能听见母亲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
“你又没找到正经工作?”
“妈——”
“你张姨介绍的那个姑娘,人家问了你三次了,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妈,我朋友病了,在医院。”何向晚打断她,“我回头再跟你说,你先转我两千,行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母亲说:“转你了。冬至了,吃饺子了吗?”
“吃了。”何向晚说,但他今天什么都没吃。
挂掉电话,微信提示收到两千元。他看着那个数字,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交完费,办完住院手续,已经快夜里十一点。陈亭被安排在呼吸内科的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护士给他挂上点滴,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何向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陈亭的睡脸。因为发烧,他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起皮。何向晚用棉签蘸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也在睡,鼾声此起彼伏。何向晚毫无睡意,只是看着陈亭,看他胸口的起伏,看输液管里药液的流动。
后半夜,陈亭醒了。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转向何向晚。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
“别说话。”何向晚扶他坐起来一点,喂他喝水,“你在医院,肺炎。”
陈亭喝了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多少钱?”
“你先养病。”
“多少?”陈亭固执地问。
何向晚叹了口气:“三千。预交的,多退少补。”
陈亭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还没亮,窗玻璃上结着冰花。
“我会还你。”很久,他才说。
“陈亭,钱不重要,你知不知道?”
陈亭转过头看他。
“如果你今晚没被发现,你知道会怎么样吗?”何向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会一个人烧糊涂,甚至......”
“我知道。”陈亭打断他,“我知道。”
两人对视着。何向晚看见陈亭眼里没了平静:“何向晚,”他的声音很轻,“我欠你太多了。”
“你不欠我什么。”
陈亭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还没亮,窗玻璃上结着冰花。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今天是冬至。”
“嗯。”
“冬至应该吃饺子。”陈亭转过头看他,“你吃了吗?”
何向晚没回答。
“我欠你一顿饺子。”陈亭说,“今天是冬至,你应该去吃饺子的。”
何向晚鼻子一酸。他别过脸,深呼吸几次,才转回来:“等你好了,补给我。”
“好。”陈亭说,“补给你。”
天快亮时,陈亭又睡着了。何向晚走到走廊,靠在墙上。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在写记录。走廊尽头,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抽烟,被护士制止了......窗外的天空从深黑变成墨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他确实感觉到了那些无形的目光:同情的、好奇的、审视的。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他一眼,猜测他和病房里那个人的关系。
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