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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叫陈亭 何向晚拖着 ...

  •   何向晚拖着行李箱走进柳荫巷时,是2025年霜降那天傍晚。那巷子里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拉着行李箱都很难走。墙皮也落了大半,砖缝里尽是青苔。

      七号院在最里头。

      房东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她递来一把铜钥匙:“你搁西厢房。隔壁有人,可别吵着人家。”

      “什么人?”

      老太太想了想:“修表的。人不吵,就是......”她没说完,揣着钱摆摆手走了。

      西厢房大约十平米,一床一桌一椅,墙角里挂满了蜘蛛网。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院子,两扇窗之间倒是没什么隐私性可言。

      何向晚放下箱子,推开窗,一股中药味混着霉味扑进来。

      对面窗关着,没拉帘。屋里摆着一张工作台,台灯还亮着。灯下有个人低头在弄什么。那人瘦,穿一件近乎不着颜色的蓝布衫。每夹起一个零件都要停下来歇两秒,像是手腕撑不住似的。

      何向晚看了两眼觉得不妥,正要关窗,那人却抬了头。脸很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似乎是朝这边看过来,但窗玻璃太脏,何向晚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自己。

      那人盯了一会儿,低下头猛咳嗽起来,咳到弓着背蹲在地上干呕。

      何向晚不愿意多管闲事,把窗关上了。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隔壁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传过来。墙上挂钟嘀嗒走,一下一下,没停过。何向晚数着数着,数到第一百二十八声咳嗽时,他终于睡着了。没数到的那些,他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一。

      何向晚六点起床,要去城西的曙光印刷厂报到。出门时,隔壁门也开了。

      是昨晚那个人。他比何向晚矮半头,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那人看见何向晚,朝这位新邻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新搬来的?”声音果然很哑。

      “昨天刚到,我叫何向晚。”

      “陈亭。”他说完又咳了两声,用手背掩着嘴,“修表的。巷口那家时光钟表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晨雾很浓,陈亭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到了巷口,他拐进一家窄小的店面,何向晚继续往公交站走。

      印刷厂在城乡结合部,厂房是八十年代建的,墙上还留着看不清的标语。何向晚的工作是校对,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对着原稿和样张,一个字一个字地核。

      带他的老师傅姓王,说话时嘴里有浓重的烟味:“仔细点,错一个字整版就去重印,钱从工资里扣!”

      一上午,何向晚校完了三份产品说明书。午休时,他走到厂房后面的空地抽烟。空地上堆着废弃的印刷滚筒,有个年轻女工也在那儿,看见他,笑了笑:“新来的校对?”

      “嗯。”

      “叫什么?”

      “何向晚。”

      “我叫周晓芸。”女工很健谈,说厂里效益不好,已经裁了两拨人。她往车间方向努了努嘴:“你顶的是老张的缺,知道吧?”

      何向晚摇头。

      “上个月走的。”周晓芸顿了顿,烟灰弹了弹,“肺癌。在这儿干了十二年。”

      何向晚夹烟的手停了一下,烟灰落了一截,烟也忘了往嘴边送。

      “这儿,”周晓芸摇摇头声音压低了,“粉尘大,时间长了对肺不好。你看见车间里那些老师傅没?肺都多少有点毛病。”说着,她又摇摇头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何向晚路过印刷车间。那里大门敞着,空气里飘着灰,在阳光下肉眼都看得见。有几个工人戴着口罩,可那沾满灰的口罩起到的防护作用真的大吗?

      何向晚不知道,但他不愿意再看了。

      傍晚下班那会儿,天已经黑了。何向晚随便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泡面就活着垫垫肚子。他路过那家“时光钟表行”时,往里看了一眼。

      店面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旧钟表。陈亭坐在柜台后面,台灯照着他面前的怀表。他正用镊子夹起一个小齿轮,慢得很。

      陈亭察觉有人,抬起头。

      隔着玻璃门,两人对视了几秒。何向晚举了举手里的泡面,陈亭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

      晚上九点,何向晚在屋里吃泡面。窗开着,他能看见对面陈亭也在吃晚饭,倒是简单得很。一碗白粥,就着一小碟咸菜。那人吃得很慢,时不时转过身去,背对窗户咳嗽。

      何向晚忽然没了胃口。

      一周后,何向晚基本适应了印刷厂的工作。校对是枯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核,脑子反而能空出来。

      可一空下来,有些事还是逃不过。手机里是母亲昨天发来的语音,他没点开,知道无非是那几句。工资卡上的数字他算过了,交完房租剩不了多少。

      周五下班早,他绕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萝卜,他想炖个汤。回到柳荫巷时,看见陈亭的店门关着,门上挂了块木牌:今日歇业。

      有点反常。平时陈亭的店开到晚上八点。

      何向晚回到院子,发现隔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咳声。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咳声亭了。“谁?”

      “何向晚。你......没事吧?”

      过了会儿,门开了。陈亭扶着门框,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额头有汗。屋里中药味浓得呛人。

      “有点发烧。”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吃药了吗?”何向晚注意到他说话时一直偏着头,不朝人正面呼吸。

      陈亭摇摇头:“睡一觉就好。”

      他说完就要关门,身子却晃了一下。何向晚下意识扶住他,手碰到他手臂,心里一惊,这么瘦,骨头硌手。

      “你这样不行。”何向晚说,“我去买药。”

      “不用——”

      “等着。”

      何向晚跑去巷口的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回来时,陈亭还站在门边,像是没力气走到床边。

      何向晚扶他进去,让他躺下,又去公共水房接了热水。

      陈亭的屋子比何向晚那间还小,除了床和工作台,就只有一个老式衣柜。工作台上堆满了钟表零件和工具,墙上挂着一排修好的怀表。

      “谢谢。”陈亭吃了药,闭上眼睛。

      何向晚本想走,但看他这样子,又有些不放心:“你吃饭了吗?”

      陈亭摇头。

      何向晚回到自己屋里,把刚买的排骨萝卜炖上。小火慢炖了一个小时,汤变成奶白色。他盛了一碗,端到隔壁。

      陈亭已经睡着了,但睡不安稳。何向晚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写了个纸条:汤趁热喝。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第二天周六,何向晚醒来时已经上午十点。他走到窗边,看见对面窗台上放着洗干净的空碗和筷子。

      下午,他去公共水房洗衣服,遇见陈亭也在。陈亭的脸色好些了,正在搓一件蓝布衫。

      “烧退了吗?”何向晚问。

      “嗯。”陈亭点头,“汤很好喝。”

      “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洗衣服。水房只有两个水龙头,挨得很近,何向晚洗衣服时溅起的水花,落在陈亭的手背上。

      何向晚说:“抱歉。”

      陈亭摇摇头,继续搓衣服。他的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捏镊子磨出来的。何向晚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手表,表带磨旧了,但表盘很干净。

      “这表有些年头了。”何向晚说。

      陈亭顿了顿:“我父亲的遗物。”

      “他也是修表的?”

      “不,他是矿工。”陈亭拧干衣服,“表是矿上发的,干满二十年给的纪念。”

      何向晚不知该接什么话。陈亭也没再说,端着盆出去了。

      那天傍晚,何向晚正在屋里看书,听见敲门声。开了门,陈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我自己晒的陈皮。”他说,“泡水喝,对嗓子好。你工作的地方......粉尘应该很大。”

      何向晚接过来:“谢谢。”

      “扯平了。”陈亭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屋。

      何向晚看着他关上的门,心想,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有何不可。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切成细丝的陈皮,有股清爽的香气。他捏了一小撮泡水,喝了一口,微苦,有回甘。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走动起来。何向晚晚上炖汤,会多盛一碗送过去。陈亭偶尔做点简单的饭菜,也会分他一份。

      对话依然不多。

      十一月初,印刷厂接了一批急单,何向晚连着加了三天班。第三天晚上十点多才进巷子,又累又饿,屋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路过陈亭门口时,看见门缝漏出灯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陈亭很快开了门,手里还拿着镊子:“刚下班?”

      “嗯。你这儿......有吃的吗?泡面也行。”

      陈亭侧身让他进来:“我煮点面条。”

      工作台上摊着一块怀表的零件,陈亭简单收拾了一下,去角落的小煤气灶上烧水。何向晚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陈亭煮了两碗阳春面,只放了酱油和猪油,撒了点葱花。味道很简单,但何向晚吃得很香。

      “你每天都这么晚睡?”何向晚问。

      “嗯。晚上安静,修表需要。”

      “修一块表能挣多少?”

      “看情况。简单几十,复杂几百。”陈亭顿了顿,“不过现在戴机械表的人少了。”

      “那你怎么活?”

      陈亭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也卖二手表,帮人保养。将就过。”

      吃完面,何向晚主动洗碗。陈亭坐在工作台前,继续摆弄那块怀表。

      “这块表,”何向晚擦干手,走过去看,“有什么特别吗?”

      “瑞士产的,1920年代。”陈亭小心地夹起一个齿轮,“主人是个老太太,丈夫留下的。亭了十几年,她上个月才想起来要修。”

      “能修好吗?”

      “能。但需要时间。”陈亭看了他一眼,“有些零件老化了,得慢慢找替代品。”

      何向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你很喜欢这个工作。”

      陈亭手没亭:“至少,能让一些东西重新走起来。”

      那天何向晚离开时,已经快十二点。走到门口,陈亭忽然叫住他:“何向晚。晚安。”他说得很慢。

      何向晚点点头:“你也是,早点睡。”

      回到自己屋里,何向晚站在窗边,看见对面陈亭关了台灯,但没拉窗帘。

      对面窗户里,一个模糊的轮廓躺下了,面朝这边。何向晚也躺下,面朝窗户。中间隔着两扇窗,和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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