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窥痕 窗纸浸 ...
-
窗纸浸开的浅白光晕慢慢铺满天井,更鼓早已歇了,只剩下晓风穿过藤蔓缝隙,擦着灰墙掠过,轻得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
裴清越僵卧榻上,眼底没有半分睡意。一夜翻覆,被褥褶皱堆叠,骨骼浸着熬通宵后的沉乏,昨夜压在胸间的万千思绪并未随夜色退去,待到晨光漫入屋宇,反倒愈发清晰。那句只可托予长夜的心事,原本是暗夜里无声的波澜,此刻天光乍现,便叫他茫然无措。
他缓了许久,才撑着身子坐起。指尖揉了揉酸胀的眼,试着将昨夜翻涌的心绪往深处压。面上慢慢覆上一层惯常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底下,藏着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来由的惶然。
外衫搭在榻边,他慢慢穿戴整齐,取过案头钗环,仔细收拾好昨夜女装留下的痕迹,每一个动作都慢,像是借着手头琐事,拖延着不愿直面心中纷乱。
小院静悄悄的,隔壁厢房已经没有了动静。
推开门,晨露沾湿阶前杂草,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江砚立在院中,素色衣衫沾着清晨潮气,似是已经站了许久。
二人目光相撞的刹那,裴清越下意识偏开视线。烛下对坐的画面骤然浮上脑海,江砚那句不愿叫他任人摆布的话在心底盘旋,心口轻轻一缩。
他尚且辨不明心头翻涌的感受,只晓得一旦被人窥破分毫,便是灭顶的麻烦。他刻意放淡语气,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微哑。
“江幕僚起得很早。”
江砚淡淡颔首,目光扫过他眼底掩不住的倦怠,却没有点破他一夜无眠,只缓缓开口。
“今日打算去往何处。”
“照旧,去庵堂上香。”裴清越垂手,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悄悄拉开半步距离,“在院中久留,恐引人察觉异样。”
江砚不曾阻拦,只嘱他路上小心,暗处自有布置护他周全。
裴清越应声,转身走出院门,雨洁早已候在巷口。二人一同上路,在外人眼中,便是世家小姐携丫鬟出门礼佛,模样合情合理,不易惹人猜忌。
深巷薄雾未散,脚步声落于青石板,孤单清脆。走出巷口,数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自街边屋舍阴影投来,是东宫暗卫。
他早已明白,自踏入这盘纷争,一言一行皆落于人监视权衡之下。江砚的护持是真,各方势力的窥探算计亦是真,行走其间如履薄冰。从前他心中只有任务与筹谋,如今心底凭空多出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悬着,叫他茫然,不知该安放何处。
一路行至庵堂,香火缭绕,香客往来不绝。
裴清越侧过头,低声吩咐雨洁。
“你在大殿外等候,或是到廊下寻些茶水点心,不必随我往后殿去。”
雨洁应下,目光却微微顿住。往日上香,裴清越甚少独自走动,今日刻意支开她,她心底悄悄浮起一丝疑窦,却不敢多问,依言退到廊下。她远远望着裴清越的背影,见他避开往来香客,身形一转,消失在庵堂后方的拐角。
雨洁立在原地,指尖捻着帕子,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条无人的岔路上。
待确认四下无人留意,裴清越绕到庵后僻静的偏院,与五皇子麾下前来传信之人秘密会面。他将小院数日观察所得,细细报出,言语冷静条理清晰。
待公事尽数说完,那人才压低声音,提起外界新近传开的风声。谢景澜不曾停下布局,暗中造势,有意牵起谢凌晞与江砚的牵连,世家之间关于二人联姻的流言,已经悄悄传开。
一字一句落进耳里,像细针轻轻扎过来,并不剧痛,却闷得胸口发堵。
昨夜烛下相处的画面反复浮上来,那些对话在脑中盘旋,心头便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重。
二人立场之间本就横着鸿沟,各有所奉之主,前路早已割裂。如今再添一桩旁人刻意撮合的婚事,横在两人之间的阻隔又多一层。
他辨不清自己对江砚究竟是何种感受。算不得挚友,也并非单纯的对手,时而戒备提防,时而又会记起对方护他的言语。这份感受突如其来,他不知该近,还是该远。想置之不理,偏又总萦绕心头,万般滋味搅在一起,找不到说辞,也寻不到解法。
晨风吹起衣摆,凉意漫遍四肢百骸。他不愿在庵后久留,敛去脸上所有起伏,辞别来人,原路折返,重新回到大殿外。
雨洁依旧守在廊下,见他归来,立刻上前,面上恭顺,眼底藏着未曾散去的疑惑,只是不曾开口追问。
裴清越没有留意雨洁细微的神色,只淡淡示意,可以动身回去。
重回小院时,日光已经清亮不少。江砚依旧立在院中,晨光落在他身上,坦荡磊落,风骨分明。
裴清越停在院门口,远远望着那人。
不过短短半日,心中情绪几番起伏。千言堵在喉间,连他自己都辨不明心底所想,无从开口。遥遥对视,一片无言沉寂。
晓色漫过整座小院,藤蔓投下交错纷乱的影子,枝蔓缠绕,盘结成一团解不开的网。
晓色漫过整座小院,藤蔓投下交错纷乱的影子,枝蔓缠绕,盘结成一团解不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