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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香 悠哉悠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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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巷小院沉于夜色,经年老藤盘绕斑驳灰墙,把整片院落都笼在静谧阴翳里。屋内孤烛独燃,昏黄火芯轻轻颤悸,跳动的火光将屋中两道人影投在老旧木壁上,明明灭灭,参差不定。
裴清越一身女子衣衫未卸,案头平放着那顶遮容帷帽,几缕柔碎鬓发垂落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清浅安静。
他久坐未动,脊背绷着平直的线条,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腕间温润玉佩,耳尖始终轻垂,静静捕捉着院外街巷里细微的动静,等候那抹归影。
漫长的寂静过后,巷口终于传来轱辘碾地的轻响,由远及近,缓缓停在紧闭的院门外。
木质院门被轻轻推开,夜风携着深宵露气灌了进来,拂动檐下微尘。江砚缓步踏入院中,一身素色长衫浸满夜的凉薄,衣摆边角沾着巷中草木的湿冷气息,洗去了谢家宴席上的应酬温雅。
裴清越抬眸迎上他的身影,鼻尖率先捕捉到一缕陌生的柔香。
不是院中清寂草木气,不是屋内淡雅沉熏,是女子脂粉浅浅叠绕的气息,缠绵不散,丝丝缕缕牢牢黏在江砚的衣襟纹路间,随他动作轻轻浮动。
他长睫微颤,极轻地敛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唇间吐出的声线柔软温缓,是连日来伪装女子身份的温润调子。
“回来了。”
江砚抬手合紧院门,落闩轻响隔绝了外头沉沉夜色与街巷风声。他抬步走向烛火方寸之地,落座案前,方才在权贵宴席上刻意维持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一片沉静幽深,目光淡淡落定在裴清越身上。
“今夜谢家设的宴席,看着风雅平和,实则步步藏着算计。”
裴清越默然静坐,不曾插话,视线静静落在他衣襟染香的位置,安静听他叙说席间暗流。
“谢景澜心思极深,早有预谋。”江砚声线低沉平稳,字句清晰,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他将嫡女谢凌晞藏在荷塘深处的柳荫里,令贴身婢女随侍左右,隐于暗处,不参与席间酬酢,自始至终,都在隔岸观我言行。整场盛宴,大半场面,皆是为我一人设下的局。”
裴清越眉梢极细微地动了动,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困居小院,足不出户,对江南世家的明暗交锋全然不知。
“意在联姻?”他低声轻问,语气清淡。
“是。”江砚颔首,眸光沉静,“他知晓我得太子器重,行走东宫,前途可期,却无世家宗族依仗,根基单薄。便想以嫡女为饵,借姻亲纽带,将我牢牢捆缚在谢家阵营之中。”
屋中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轻轻噼啪,那缕淡淡的脂粉香在狭小室内缓缓流转,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裴清越垂着眼帘,浓密长睫垂落,遮住眸底翻涌的细碎心绪,只轻声追问一句。
“衣襟上的香气,便是席间沾染的?”
江砚垂眸扫过自己肩头衣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戏谑浅淡,风月不染,干净坦荡。
“席间乐姬近身添酒,往来周旋,避无可避。人身可侧身退让,可沾附在衣料纹路里的香气,连夜风也吹不散,一时难以除却。”
他微微倾身向前,烛焰随动作轻轻晃荡,壁上两道错落的人影骤然交叠相融。江砚眸光沉沉,牢牢锁着眼前人,声线压得低缓,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浅试探。
“怎么,裴郎闻着这香气,心底介意?”
裴清越耳尖骤然浸上温热的绯红,心头一乱,仓促偏过头,避开他深邃迫人的视线。喉间微微滞涩,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别扭,故作淡然镇定。
“江幕僚在外周旋世事,应酬往来,逢场作戏本是官场常态,我何须介意。”
他指尖悄然蜷缩,暗暗扣住身下衣料,强行稳住纷乱的心绪。
江砚将他所有细微的躲闪与克制尽数看在眼里,片刻后缓缓坐直身形,眸底那点浅淡戏谑慢慢敛尽,重归肃穆沉宁。
“宴席上的周旋,皆是棋局虚妄,逢场作戏,从来作不得真。”他语声平缓,字字清醒,“谢凌晞身居深宅,命不由己,不过是谢景澜手中一枚用以联姻博弈、交易取舍的棋子。”
他眸光轻轻掠过裴清越尚未卸尽的鬓边珠翠,语气微缓。
“方才我立于荷塘沉沉夜色之下,望见柳荫暗处独坐的她,恍惚一瞬,竟无端想起了你。”
裴清越心口骤然一紧,猛地抬眸望他,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错愕。
“同立于沉沉夜色,隔一池残荷,受人打量权衡。只不过她是待抛出的棋子,你不该落得这般任人摆布的境地。”
烛火噼啪轻响,细小火星腾跃而起,落于灯台之上。
裴清越心口轰然震颤,方才萦绕不散的酸涩,骤然被一股滚烫细碎的情绪填满,在胸腔里翻涌不休。他仓促别开脸颊,不敢再对视那双藏着偏护的眼眸,指尖死死攥紧身前衣料,力道隐忍。
“休要妄言。”
语声轻颤,压着克制的慌乱,浅浅绯色顺着耳尖蔓延开来,染透耳廓脸颊。
江砚收回远眺的眸光,指尖轻搭案沿,神色彻底转为凝重肃穆。
“谢景澜已然显露联姻拉拢的心思,自此往后,江南局势只会步步收紧,暗流愈烈。谢家耳目遍布城乡,东宫眼线四处窥伺,你我藏身于此,一举一动皆受人紧盯,半分差错,便足以满盘皆输。”
裴清越敛尽心底浮动的纷乱,定了定心神,轻声询问:“来日,还会与谢凌晞相见?”
“未必可避。”江砚语气笃定,沉声道,“谢景澜筹谋已久,野心不落空,绝不会就此收手搁置。来日必会另寻契机,再设周旋。”
屋内再度归于安静,唯有烛火摇曳,光影错落。
良久,裴清越抬眼望向那簇不定烛火,轻声开口:“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江砚抬眸,目光穿透窗棂,落向屋外无边沉沉夜幕。长巷寂寥空旷,万籁俱寂,唯有远处更鼓声声,断断续续,悠悠传入院中。
“暂且静待时机,不露锋芒。”他语声审慎,条理沉稳,“你可借每日上香为由外出走动,只需静心留意庵堂周边往来行人、车马动静,默默观望局势即可,万万不可主动涉险,招惹风波。”
他指尖轻叩案面,语气添了几分森严戒备。
“东宫密报传来,五皇子近日于江南地界暗中奔走布局,暗线遍布,暗流汹涌,朝堂纷争已然延至江南。”
“东宫暗卫尽数隐于巷外远端布防,一则就近护我安危,二则便是太子安插在我身侧的眼线,时刻监察我行踪举止。”
“你每一次外出,一言一行皆需滴水不漏,谨小慎微,万万不可露出半分异样破绽。眼下谢景澜暗中算计,太子心存疑忌,各方势力相互倾轧,江南地界,风波转眼便要铺展开来。”
裴清越指尖死死攥住衣料,指节隐隐泛出薄白。心口一阵发沉,诸多念头在腹中沉沉打转,却半分也不敢显露于眉眼之间。他垂着眼,长睫沉沉垂落,将眸底翻涌的种种心绪尽数遮蔽。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只一派漠然沉静,可内里,早已是进退皆难的境地。
咫尺相对的温声叮嘱,偏偏句句都撞在他难以言说的困局之上。
他良久缄默,只淡淡低应一声,语调平直无起伏,听不出半分心绪。
“我知晓了。”
案头烛火燃至末端,灯油顺着木台纹路缓缓淌落,积成浅浅一汪。
江砚缓缓起身,步履轻稳,默然转身步入隔壁厢房歇息,院落屋舍重归彻底的寂静。
一室清冷,只剩裴清越独坐残烛之下。昏芒四落,映得屋中光景寥落孤寂。他抬手缓缓解去身上外衫,细细卸去鬓边点缀的钗环珠翠,平躺卧于榻上。
夜色深重如墨,长巷更鼓悠悠,一声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巷尾深处,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他侧身而卧,手肘抵着枕席,睁眼望向蒙着月华的窗纸。
月华漫过窗纱,本该溶溶一片,墙外枝柯横斜,便将清辉剪得碎碎的。一地光影忽聚忽散,时而覆在枕畔,时而移向墙角,从没有一刻能够安住。
夜风穿过后院林木,簌簌之声低低不绝。窗上树影随之漫卷,在帐幔与四壁之间缓缓游移。抬手虚虚向那片暗影探去,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虚空,才欲捉住,它已然随风偏移,悄然远开。
案头烛火早已烧竭,一室余温悄然散尽。床褥底下漫上来深夜的浸骨凉意,无声缠上四肢。远处更鼓遥遥递来,一声沉过一声,落进空寂屋宇,转瞬便消散无痕,留不下半分回响。
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漏刻滴答,缓缓消磨宵分。
他反复翻转躯体,时而向内蜷拢,时而朝外舒展,全无半分睡意。万千心绪悠悠荡荡悬于胸臆,求而不可得,避而不能忘。
有些心事,只可托予长夜,不可诉诸人间。
榻上席褥被反复碾动,褶皱层层叠叠。这一份辗转,无人听闻,无人窥破,只随更漏一寸寸碾过此宵。
窗纸慢慢浸开一层蒙蒙浅白,天光将晓,榻上人依旧睁着眼,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