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38、第 38 章 异乡湖畔寻

　　大巴驶入 Gramado 时，天已经亮了。
　　钟其睿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这一夜倒是睡得不错。大巴的座椅柔软宽敞，可以向后放倒，半躺着睡上一觉，倒也不算难熬。
　　他拉开窗帘，朝外望去。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远处的山坡上散落着一幢幢漂亮的房子。红瓦屋顶、木质阳台，偶尔还能看见精心修剪的花园。
　　空气清新，天空湛蓝，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路面上。
　　这里比圣保罗冷了不少，更像家乡深秋时节的天气。湿润而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
　　这就是 Gramado？
　　他忽然有些兴奋。
　　之前去 Campos do Jordão 时，他就很喜欢那种山间小镇的感觉。凉爽的空气、欧式风格的建筑，还有街边一家家精致的咖啡馆，都让人觉得这里与圣保罗的喧嚣截然不同。
　　可眼前的 Gramado，似乎又多了几分惊喜。
　　这里的建筑更加多样，街道也更有层次。沿途不仅有传统的木屋，还有带着尖顶和石墙的欧式建筑。窗台上摆满鲜花，屋檐下挂着装饰灯，仿佛每一栋房子都有自己的性格。
　　他拿出手机，拍下窗外的景色。
　　这趟临时起意的旅行，好像还真没选错地方。
　　到了民宿，他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一番，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他沿着 Avenida Borges de Medeiros 慢慢往前走。
　　街道比想象中还要漂亮。
　　两旁的建筑带着浓郁的欧洲风情，深色木梁、白色墙面、红瓦屋顶，搭配精致的阳台和尖尖的屋檐，显得格外协调。
　　有些店铺的门面做成了小木屋的模样，窗边摆着花盆；有些餐厅挂着复古招牌，门口堆着木柴，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即便是白天，整座小镇也像一座经过精心布置的舞台。
　　更有意思的是，这里的商业街并不只是卖纪念品。
　　有的店铺展示着当地生产的皮革制品，有的出售羊毛围巾和冬季服饰，还有一些家居用品店，将木头、陶瓷和织物做成了各式各样的装饰品。
　　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钟其睿走进一家纪念品商店。
　　货架上摆满了冰箱贴、明信片、木质摆件，还有一些以 Gramado 的建筑和地标为主题的装饰品。
　　他拿起一枚冰箱贴。
　　上面画着当地标志性的石砌建筑，旁边还有几棵缀满彩灯的小树。
　　他把冰箱贴放进购物篮，又挑了两张明信片和一个印着 Gramado 风景的水杯。
　　过去出差，他也经常给家人带礼物，却总是在临走前才匆匆买上几件，图的不过是尽到一份心意。
　　这次不一样。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挑选，甚至可以为了一个小小的冰箱贴，在货架前站上好几分钟。
　　走出店铺后，他发现街边有几只毛茸茸的大狗。有的浑身雪白，有的毛色深棕，体格健壮，模样憨厚。
　　其中一只正趴在路边晒太阳，对来来往往的行人毫不在意。
　　钟其睿走过去，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脖子。
　　狗狗的毛发浓密柔软。它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眼睛，仿佛连搭理他的力气都懒得花。
　　钟其睿忍不住笑了。
　　这日子过得可真够潇洒，不愁吃，不愁穿，连看人都带着一股爱答不理的劲儿。
　　我要能活成它们这样的一半就好了。
　　后来他才知道，它们是当地人散养的，没有主人，但是当地有很多投喂点，他们就这样跟当地人形成了一种和谐的生存方式。
　　由于当地维度高，环境比较冷，所以大多数的狗都体型偏大，毛发浓密。
　　但是却出奇的温顺。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中午，他来到了 Rua Coberta。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还有刚出炉的面包和烤肉的味道。
　　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弹奏着轻快的旋律。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摇摆，有人端着咖啡聊天，也有人举起手机，记录眼前的景色。
　　钟其睿找了家咖啡馆坐下，点了一份 pão de queijo 和一杯咖啡。
　　咖啡端上来时，旁边还附着一块小饼干。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浓郁的香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咽下去之后，余味却久久不散。他又拿起那块小饼干，慢慢咬了一口。
　　钟其睿靠在椅背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观察街上的行人。
　　这是一条带有玻璃顶棚的步行街，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街道明亮而不刺眼，木桌旁坐满了游客。
　　没人催他，也没人等着他回复消息。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什么都不做了。
　　下午，他去了 Lago Negro。
　　湖水映着蓝天和岸边的树林，环湖小路蜿蜒伸展，树荫下摆着长椅，湖面上漂着天鹅造型的游船。
　　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带着孩子在湖边玩耍，还有游客坐在长椅上，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风景。
　　钟其睿沿着湖边走了一圈，找了张长椅坐下。
　　微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晃。
　　几只黑天鹅在湖面上缓缓游动，偶尔将长长的脖子探进水里，搅碎一片波光。
　　钟其睿忽然想点一根烟。
　　手伸进衣兜，摸到了烟盒，他却又停住了。
　　这里能不能吸烟？
　　他四下看了看，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
　　他重新望向湖面。
　　阳光落在水上，波光粼粼。看着看着，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眼前的湖水，竟让他想起了童年时上学必经的那条小河。
　　那时候，每天上学都要从河上的桥经过。每次走到桥边，他总忍不住停下来，朝河里瞅上两眼。
　　河里有鸭子，水面上有蜻蜓飞来飞去。偶尔，他还能看见几条小鱼从水草间一闪而过。
　　那时的日子很简单。
　　上学，放学，写作业。偶尔贪玩，偶尔挨骂。第二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一转眼，四十年过去了。
　　他坐在异国他乡的一张长椅上，忽然很想知道，这四十年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上学，读书，考大学，工作，结婚，出国。
　　一路走来，匆匆忙忙，也磕磕绊绊。
　　他总觉得前面还有事情要做，还有目标要追，还有更远的地方要去。
　　于是，一年接着一年，一站接着一站。
　　等他终于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很少回头看看。
　　仿佛只用了十几秒，那些年便从脑海里走了一遍。
　　这次回去，他想再回趟老家。
　　去看看曾经的学校，看看那条小河。
　　他知道，那个小学早就关闭了，大门上了锁，或许连当年的模样都已经变了。
　　可那条小河仿佛还留着自己小时候的脚印。
　　正想着，一阵轻微的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见一只卡皮巴拉从水里走上岸，慢吞吞地穿过草地，最后停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地晒起了太阳。
　　它身形圆滚滚的，神情安详，仿佛全世界都与它无关。
　　钟其睿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家伙倒像是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也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在发呆，思考着什么。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只卡皮巴拉。
　　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几乎生不出一丝害怕的感觉。他甚至想走过去，伸手摸摸它。
　　可理智还是让他在几米之外停住了脚步。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找好角度，隔着一段距离给自己和它拍了一张合影。
　　如果自己能变成一只卡皮巴拉，该多好。
　　他想。
　　不用担心吃喝，不用工作。
　　找一片有阳光、有水、有草地的地方。
　　想动的时候就动一动，不想动的时候，就这么趴着。
　　什么都不用干。
　　什么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