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29、第 29 章 独木桥前无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又轻轻地把门锁好，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已经是半夜两点。
　　短短一个晚上，仿佛经历了太多事情，让他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团。
　　他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中年人的人生，真是经不起一点风浪。
　　容错率太低了。
　　不像年轻的时候，身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试错，可以重来。
　　不高兴了，可以辞职。
　　累了，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哪怕真的走错了路，也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到了他这个年纪，似乎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因为身后已经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父母。
　　更有了这么多年的积累。
　　他甚至不敢轻易犯一个错误。
　　因为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可能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他突然想到今晚。
　　如果今天被同事撞见了呢？
　　如果自己真的喝下了那杯酒，然后又恰好被查酒驾……
　　那会怎么样？
　　或许毁掉的，就不只是一晚上的心情。
　　甚至连自己的职业生涯，乃至后半辈子，都可能因此塌方。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有些同情自己的二弟。
　　他知道，二弟开台球厅以后，已经欠下了不少外债。
　　或许正因为那些窟窿越来越大，他才会铤而走险，想靠赌博把之前的亏损全部赢回来。
　　他何尝不是想让自己的家庭过得更好一点？
　　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压在成年人身上的，往往不是一句简单的承诺。
　　而是一座看不见的山。
　　家庭。
　　事业。
　　孩子。
　　父母养老。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钟其睿突然有些害怕。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撑不住了呢？
　　会不会也像二弟一样，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给自己的家庭，甚至整个家族，带来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眼皮越来越沉。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开始慢慢模糊。
　　他甚至来不及关灯，便倒在床上。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可也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
　　他突然回到了国内。
　　站在一家银行的柜台前。
　　柜员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先生，您确定要取这么多钱吗？”
　　钟其睿低头一看。
　　两百万。
　　他愣住了。
　　“这是……”
　　“您弟弟的欠款。”
　　柜员面无表情地说道。
　　“需要您来偿还。”
　　钟其睿赶紧摇头。
　　“不，不是我的。”
　　柜员抬起头。
　　只说了一句话。
　　“可他是你弟弟。”
　　一句话。
　　让他彻底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银行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二弟从外面冲了进来，满脸焦急。
　　“哥，再帮我一次。”
　　“就这一次。”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钟其睿看着他。
　　却突然发现，二弟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父母。
　　妻子。
　　孩子。
　　还有一些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亲戚。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是哥哥。
　　你不管他，谁管他？
　　钟其睿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
　　他想解释。
　　想说自己也没有那么多钱。
　　想说自己也有家庭。
　　想说自己已经很累了。
　　可无论怎么张嘴，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突然。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钟总。”
　　他猛地回头。
　　是公司的律师。
　　“客户投诉了。”
　　“这个项目出了问题。”
　　“责任需要你承担。”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来自人事的声音。
　　“钟经理，您的职位可能保不住了。”
　　“公司正在考虑让您回国。”
　　“回国以后，也未必还有位置。”
　　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声音。
　　越来越多。
　　越来越杂。
　　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压了过来。
　　他拼命捂住耳朵。
　　可那些声音，依旧不断钻进他的脑子。
　　家庭，事业，孩子，房贷，养老。
　　一个个词语，仿佛变成了一块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
　　桥的两边，是万丈深渊。
　　前面没有路。
　　后面也没有退路。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一步。
　　小心翼翼。
　　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就在这时——
　　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瞬间划破黑暗。
　　钟其睿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原来……
　　只是一个梦。
　　他摸出手机。
　　没有电话。
　　也没有消息。
　　刚才那阵刺耳的声音，不过是楼下某辆汽车的喇叭声。
　　钟其睿苦笑了一下。
　　人到了这个年纪，连做梦，都不敢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