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39、爪子 咪不喜欢剪

　　咪不喜欢剪爪子。

　　咪的爪子不是装饰。咪用爪子走路，用爪子抓东西，用爪子爬高，用爪子磨蹭，用爪子留下自己的味道。咪的爪子收在肉垫里，平时不露出来。那是咪的，咪想伸就伸，想收就收，咪说了算。

　　剪爪子的时候，咪的人把咪抱起来，咪的爪子被一只一只拉出来，咪的肉垫被捏着，咪的爪尖被按出来。那个感觉不对。咪的爪子从来不会被人拉出来，咪的爪子是咪自己伸的，现在咪的人把它拉出来，咪收不回去。咪的肉垫被捏着，爪尖露在外面。咪的爪子是咪的，但现在不是咪说了算。

　　那个东西夹在咪的爪尖上，咔一下，爪尖就掉了一小块。不疼，但咪少了一块。咪的爪子变钝了。咪走路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咪抓东西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咪爬高的时候打滑。咪的爪子本来能勾住东西，现在勾不住了；本来能抓住，现在抓不住了；本来能留下味道，现在留不下了。

　　所以咪挣。咪不想被抱，咪不想爪子被拉出来，咪不想爪尖被剪。咪知道咪的人不会伤害咪，但咪还是挣，因为爪子是咪的。

　　那天咪的人又给咪剪爪子。

　　咪的爪子被一只一只拉出来，咪的肉垫被捏着，咪的爪尖被按出来。那个东西夹在咪的爪尖上，咔，一小块掉下来。咪挣，咪的人按住咪，咪又挣，咪的人的手收紧了一点，咪的爪子挥了一下。

　　碰到她的手背。

　　咪的人缩回去了。手背上几道红印，慢慢渗出来一点红。咪的耳朵往后压。咪没动，看着她。她看着手背，又看咪。她的嘴抿着，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那个有水的地方，冲手。水声哗哗的。咪跟过去，蹲在门口看她。她冲了很久，水停了。她拿了一个东西，贴在手上，小小的。她出来的时候，手背上贴着一块，药味。咪的胡须往前伸，闻了闻。她蹲下来，摸了摸咪的头，用那只没贴东西的手。咪用脑袋蹭了蹭她，蹭的是那只贴了东西的手。她缩了一下，但没躲开。咪的胡须碰了碰那块东西，凉的。她笑了，很短。

　　第二天，她出门了。咪送到门口，她蹲下来摸咪的头，说“又又，我回来”。咪坐下来，门关上了。咪跳到窗台上，看她从楼里走出来，一个人，步子叮咚叮咚，但比平时慢。她走到路口，停了一下，看了看两边，继续走。

　　她回来的时候，味道里有医院的味道，冷的，刺的，还有药的味道。咪走过去，闻了闻她的手。那只手，贴的东西换了，小小的，和昨天一样。咪的胡须往后压了压。她用另一只手摸咪的头，咪没动。她坐到沙发上，咪跳上去趴在她旁边。她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咪看着那几道印子，红的，有的深有的浅，上面贴着一小块。咪用爪子碰了碰，她缩了一下，咪把爪子收回来，趴下了，下巴搁在她腿边。

　　然后小小人来了。

　　咪先听到的。楼道里的脚步，啪嗒啪嗒，比以前快。门响了两下。咪的人去开门。小小人站在门口，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看了咪的人的手一眼，那只手，贴着一块东西。小小人的眉毛挤在一起。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咪。

　　咪坐在走廊正中间，尾巴绕爪子，看着她。

　　小小人走过来，脚步很重，蹲在咪面前。她的脸很近，嘴抿着，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快，一串一串的。咪的耳朵往后压。她在说咪。咪知道。她指着咪的人的手，又指着咪，手指很直。咪的胡须往后压。咪没动，看着她。她的手指还在指。咪的尾巴尖绷了一下。

　　咪的人走过来，站在小小人旁边，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小小人回头看她，又说了一句。咪的人没再说话。小小人转回来，看着咪，又说了一句，这次更长。咪的耳朵压得很低。咪站起来，退后两步，坐下了，尾巴绕得更紧。

　　小小人站起来，走到咪的人旁边，看了看那只手，说了句什么。咪的人摇了摇头。小小人叹了口气。她拿起桌上的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纸的，方的，递给咪的人。咪的人接过去，看了看，放在桌上。

　　两个人走到门口。咪的人蹲下来，摸了摸咪的头，她的手是热的，说了句什么，咪没听清。门关上了。

　　咪坐在门口。小小人和咪的人一起走了。咪等了一会儿，跳到窗台上。两个人从楼里走出来，咪的人走在前面，小小人跟在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她们走远了。咪的尾巴尖晃了晃。

　　咪在家里走了一圈。沙发，茶几，厨房，走廊。咪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咪蹲了一会儿，走开了。咪回到沙发上，趴下，爪子搭在沙发边缘，垂着。

　　过了很久，门响了。咪的耳朵竖起来，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钥匙哗啦，咔嗒。门开了。

　　咪的人先进来，她的味道里有医院的味道，冷的，刺的。小小人跟在后面，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咪的人蹲下来，摸了摸咪的头，她的手指还是热的。咪用脑袋蹭了蹭她。小小人站在旁边，看着咪。

　　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但还是很硬。咪的耳朵转了转。她在跟咪的人说话。咪的人在听。小小人说了很长一串。咪的人嗯了一声。小小人又说了一句，这次短。咪的人点了点头。

　　小小人走过来，蹲下，看着咪。她的脸没有刚才那么近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盯着咪。她伸出手，咪没躲。她摸了摸咪的头，手指很重，但她摸的是咪的头，不是爪子。咪的尾巴尖松了一下。她又说了一句什么，咪听不懂，但她的声音软了一点。咪的胡须往前伸了伸。她用拇指揉了揉咪的眉心，那里是咪喜欢被摸的地方。咪的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声。她站起来，走了。

　　咪的人坐到沙发上，咪跳上去，趴在她旁边。她的手放在咪背上，没动。咪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她的手背上，贴的东西还在。咪看着那块东西，白的，小的。咪的胡须碰了碰，凉的。她缩了一下。咪把脑袋收回来，趴下了，下巴搁在她腿边。她低头看咪，笑了，很短。

　　后来她那只手上的东西换了好几天，每天换，每次换都有药味，都有医院的味道。咪蹲在旁边看，她撕掉旧的，露出里面的几道印子，红的，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她重新贴上，新的，小的。咪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她低头看咪，笑了，很短。

　　她去了三次医院。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咪蹲在门口等她。前两次是小小人陪她去的。每次回来，小小人的脸都很沉，每次都会蹲下来，说咪几句。咪不叫，咪让她说。咪知道是咪抓的，咪知道咪的人要去医院，咪知道小小人生气。但咪的爪子是咪的，咪下次还是会挥。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小小人没再说咪。她蹲下来，摸了摸咪的头，她的手是热的，说了句什么，声音是软的。咪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她站起来，跟咪的人说了几句话，走了。

　　咪的人坐到沙发上，咪跳上去。她的手背上，没有东西了。印子还在，浅了。咪用鼻尖碰了碰，她没缩。咪的胡须动了动。她摸了摸咪的头。

　　咪的人的手好了。

　　但她还是给咪剪爪子。

　　咪的爪尖长了，会抓沙发。咪喜欢抓沙发，沙发是软的，有她的味道，咪的爪子勾进去，拉，沙沙响。她说过咪，咪不改，咪是猫，咪要磨爪子。她还说，咪的爪尖太尖，会抓到人，抓到她，抓到别人。咪不听，咪的爪子是咪的，咪想抓就抓。

　　所以她还是要给咪剪。

　　咪还是挣，咪还是挥爪子。她学会了，用一块布裹着咪，咪的爪子伸不出来。她剪得快，趁咪没反应过来，剪完了，放开。咪跑了，跑到沙发上抓了两下，沙沙响。她看着咪，没说话。咪也没停。咪的爪子是咪的，剪完了还是咪的。咪抓沙发，沙发是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