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菠萝的菊花糖

1、初见 咪生下来的

　　咪生下来的时候，眼睛还没开。

　　最先有的不是光，是一团暖烘烘的东西，裹着咪。有奶味，有纸箱味，还有一条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舔咪肚子上的胎水。舌头停下来的时候，咪叫。叫了，舌头就又来了。

　　后来眼睛开了。

　　先是一条缝。光像水一样漫进来，太亮了，咪又闭上。再开的时候，看见了，几个晃晃悠悠的影子，很大，会动，会发出声音。其中一个影子总在固定的时间出现，把碗放下，把水换掉，爪子伸进来摸咪的头。那个影子身上有好多猫的味道，不只有咪，还有别的咪。咪不喜欢。但咪不讨厌她。因为她给咪吃的。

　　那个影子，咪后来知道，叫“饲养员”。

　　可咪不知道咪叫什么。

　　咪听见她喊“小狸花，小狸花”。刚开始不知道是在喊咪。后来每次她喊完，如果咪看她，她就过来摸咪。所以“小狸花”大概就是咪。但咪自己从来不叫自己小狸花。咪不需要名字。咪就是咪。名字是给他们用的。

　　今天来了个新的。

　　气味先进来的。不是饲养员。饲养员身上有很多猫，新的这个身上没有。只有太阳晒过的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像下雨天屋檐滴下来的水。还有柠檬。柠檬是什么咪不知道，但那个味道尖尖的，钻进鼻子里，咪打了个喷嚏。

　　然后咪看见了她。好大。

　　比饲养员还大。饲养员的手已经够大了，这个新的像一栋楼。她蹲下来的时候，咪往后退了一步。退完又觉得自己傻，退什么，她要是想踩咪，咪退到墙角也没用。但她没有踩。她蹲下来，把手伸出来。

　　那个爪子好长。上面有亮亮的东西，会反光，像水面上碎掉的太阳。咪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知道那是什么。想咬。但她的爪子没有伸过来戳咪，只是举着，晃了晃。爪子动的时候，亮亮的东西也跟着动，一闪一闪的。

　　她旁边站着饲养员。饲养员指着咪，跟那个大楼说话。她的声音跟饲养员不一样。饲养员的声高，像小鸟。她的声低，像冰箱嗡嗡的那种，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咪的耳朵转了一下，想把那个声音收得更清楚一点。

　　然后饲养员把咪抱起来了。

　　咪不喜欢被抱。脚一离地，肚子就露出来，没地方躲。但饲养员抱咪的时候咪没挣扎，因为饲养员抱过咪很多次，每次抱完都有吃的。可这次不一样。饲养员把咪递给了那个大楼。

　　她的爪子接过来，好冰。

　　咪的后爪一下就绷紧了，蹬在她手心里，想跑。她的爪子很凉，像冬天饲养员忘在阳台上的那个铁碗。咪的毛都竖起来了，尾巴根一紧。

　　然后她把咪的脑袋转过来了。

　　她的爪子托着咪的下巴，很轻，但咪转不过去。咪只能看着她。她的脸很近，近到咪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咪。橘色的，耳朵尖尖的，毛有点炸。

　　她看着咪，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她闭眼的时候，周围一下安静了。不是真的没声音，是那种——咪不知道怎么说——像咪最爱的冻干被热水泡软了，在碗里慢慢散开的那种安静。她的脸不动了，鼻子不动了，嘴巴也不动了，只剩下呼吸，很轻，拂在咪的胡须上，暖的。

　　咪等她睁眼。等的时候，咪的爪子还按在她手心里，后爪还是紧的，但没有蹬。

　　她睁眼了。

　　她的眼睛像水。咪每天喝的水，碗里的，太阳照进去，底下有一层亮亮的圈。她睁眼的时候就是那个颜色。不刺，不凶，温温的，像刚倒进碗里还冒着一点点热气的水。

　　咪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怎么了，眼皮自己就往下掉。

　　慢，很慢。

　　像她刚才那样，慢慢把眼睛闭上了。闭上之后，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从肚子传到爪子尖。后爪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尾巴尖也松了。咪又睁开眼，她还在看咪。嘴角弯弯的，没出声。

　　饲养员在旁边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湿的布。咪没听清。咪只闻到她的爪子，柠檬味淡了，铁味也淡了，剩下的是她的温度。她的爪子不冰了。被咪捂热的。

　　她把咪放在地上。

　　咪踩到了软软的东西。不是地板。是毛。是别的动物的毛，但不是活的。咪低头闻了闻，羊的味道，还有木头，还有她的味道，混在一起。她的脚就踩在这上面。咪的爪子踩在她踩过的地方，觉得有点奇怪。像踩进了她的窝。

　　她松手了。没有抓着咪。门开着，饲养员站在门口，那边是咪熟悉的饭盆、水碗、还有咪睡惯的那块旧毯子。

　　但咪没有往那边走。

　　咪的胡须碰到了她的膝盖。她没有动。咪用脸颊蹭了一下她的爪子，盖了个章。那个爪子抖了一下，没缩回去。咪闻到她指甲缝里还有柠檬，还有纸，还有她刚拧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她低头，用额头碰了一下咪的额头。热的。

　　咪没有躲。

　　她的热不烫。刚好。像咪趴在窗台上，太阳晒到第三个小时。毛都热透了，肚子还是凉的。就是那个温度。

　　饲养员说，“走了。”

　　她站起来了。好高。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变成一大片影子，把咪罩在里面。咪的尾巴竖起来，跟着她走了一步。她的脚停住了。没有回头。她把一只手垂下来。爪子张开，掌心空的。

　　咪看了那只爪子一会儿。

　　亮亮的东西还在，在指根上。咪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咪不怕了。咪把爪子搭上去。

　　她握了一下。很轻。像在说，来。

　　咪跟着她走。走进了那间有太阳、有软毛地板、有她味道的屋子。门在咪身后关上了。咪没有回头。

　　因为她的味道在前面。

　　咪不知道咪在喵的语言里叫什么。也许咪本来就没有名字。但咪知道，她会给咪一个名字。从她的嘴里，用她那种像冰箱嗡嗡的声音，用她慢慢眨的眼睛，用她每天回来时第一个喊的音。

　　咪的尾巴绕上了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步子慢了。慢到咪不用跑，走着就能跟上。

　　咪想，这栋楼，咪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