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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塔之上 “晚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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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北境气温降至零下十五度。
沉寻手里拎着一罐肉丸汤站在向导所外,她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北境的冬天很长,帝国的能源配给有限,为了保障供暖,商业照明只能持续到夜里九点。
因此,八点过后一个小时,被北境人称为夕阳时间。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人们会赶在熄灯前买上一份滚烫的热食。
北境人民对热食有执拗的偏爱,摊位上最畅销是面糊和淀粉饼,价格低廉,能够提供足够的热量。再贵一些的是添加了菌类蛋白的热汤,汤里漂着几片蔬菜叶子,最贵的当属肉类,但北境受黑潮影响肉类资源匮乏,多数摊贩用的也都是合成肉。
沉寻来之前,老周特意嘱咐一定要还这份人情,于是沉寻在夜市买下了这罐肉丸汤。
据说这是正宗南部风味,老板拿她的祖籍发誓。沉寻的记忆里从未离开过北境,她无从分辨味道真假,只是希望许童会喜欢这份礼物。
八点刚过。
许童走出了向导所的大门。
这两天她算是领教了北境工作环境的艰苦。
特殊病例多,查询手续繁琐,偏偏数据设备还比南塔落后了两代,统计效率低到离谱。这和她在南塔了解到的情况天壤之别,完全是项目主任赐给她的杀猪盘。
她揉着酸胀的颈椎,想着明天要向南塔申请设备,抬起头,便看见了远处的哨兵。
沉寻终于脱掉了她的作战服。
今天穿一身灰白色的常服,站在灯光下,两道银色镶条嵌在裤侧,金属腰带束出她利落的窄腰,端正又高挑。
这样瞧,倒真和她的小猫一样。
好长的腿。
【小猫小猫】
精神海里突然传来雷碧兴奋的呐喊。
它也察觉到了薮猫的气息,迫不及待地往外爬,八条腿在图景里扒拉得飞快。
“想都别想!”
许童将图景关得严严实实,一条缝都不给它留,“你的惩罚还没结束。”
【尾巴尾巴】
许童屏蔽掉了雷碧带有执拗的呼唤,加快脚步向哨兵走去。
“少校!”
沉寻老早就听到了许童特殊的军靴声,朝向导招手,待人走近后主动将手里的保温罐递了出去。
“这个给你,十分感谢你的帮助。”
“什么东西?”
沉寻介绍道:“肉丸汤。”
许童笑着接过,“你做的?”
“店里买的。”沉寻指着罐子外的红色贴纸,“听说是南部特产,你尝尝看。”
“南部特产??”
许童疑惑地拧开铁罐,菜汤里零星飘着几点油脂,汤底藏着硬币大小的肉丸,“谁告诉你的南部吃肉丸的?”
“卖汤的老板。”
“…...你念书的时候没学过地理资源吗?”
许童对哨兵接受过的教育水平感到疑惑,“南部是沙尘区,哪有那么多牧场。我们是吃肉丸汤,可也没把它当成特产呀。”
沉寻有些遗憾,看来她买错了,“这样啊…..”
“不管是不是南部风味,谢谢你送的肉丸汤。”许童笑着将盖子旋紧,把保温罐抱进怀里:“我很喜欢。”
许童个头不算高挑,刚好到沉寻眉骨。稍稍仰起脸,便露出一副舒朗的眉眼。
沉寻她见过不少向导。
战地向导大多行事谨慎,经过哨兵总习惯性地保持距离。即使愿意提供疏导,也很少在工作之外与哨兵往来。
许童不一样。
她似乎不在意这些规矩,第一次见面就肯在向导所门口替她疏导,如今还站在冰天雪地里,捧着这罐来历可疑的肉丸汤,认真表达喜欢。
沉寻不知该如何形容许童给她的感觉。
她像历史记载中将沉未沉的太阳,另类于尘霾中突兀的光彩,像北境的八点五十五分,这里难得一见的夕阳。
沉寻觉得过于专注地望着向导是件很没教养的事,她偏侧过身。
“你喜欢就好。”
许童也被突如其来的对视弄得不自在,急忙清了清嗓子,“那个…..那个紧急联系人的事我给你解释一下。”
“你别误会啊,北境设备太难用。我操作不来所以误触到了关联。我没有想和你….维系那种….比较固定的搭档。”
她捏紧保温罐的提手,思考更为恰当的措辞,“用你们北境的话来说就是疏导配对的关系。”
“我知道的,少校。”
沉寻不想让向导难堪,温柔接话,“我不需要疏导配对,上次已经够麻烦你了。不过紧急联系人可以保留,你刚来北境人生地不熟,如果遇到危险可以直接通知我。”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少校若是觉得不方便,随时取消也没关系。”
许童眨了眨眼,“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
许童:“你明白什么,我话都没说完。”
沉寻挺直了身板,“保护向导是哨兵的职责。”
“……”
沉寻的神情没有玩笑的成分,她的脸被冻得发红,目光里是对帝国制度的忠诚。许童意识到自己略显做作的解释,对方可能都没往别处想。
在沉寻眼里,紧急联系人就是有危险就联系的人。
“我天天待在办公室,能有什么危险。”许童还记挂着沉寻身上的伤,“倒是你,屏障不彻底修好会更危险。”
“嗯,我下次会及时去处理的。”
“去哪处理?”
许童虽只待了几天,但基本摸透了疏导室的情况。北境向导所常年超负荷运转,积压的申请一份排一份,恨不得把每个向导掰成两半用。
她打趣道:“又是等申请吗?”
“对。”沉寻顾不上这个话题,她从背包里掏出了降噪耳机,“对了少校,上次你走的太快了,这副耳机没来得及还你。”
...
许童原以为自己暗示得足够明显了,只等沉寻顺着台阶下,求她帮忙再做一次疏导。谁知哨兵不仅客气地婉拒了,甚至连耳机也一并归还了。
她一时气结,“什么意思?不是送你了嘛?”
沉寻与自己在光明城接触的哨兵实在不同。
许童的父母都是教授,她从小在光明城长大。
她身边从不缺出身优渥的哨兵。这些哨兵大多来自军政世家、皇亲贵戚,自幼接受帝国最好的教育,享有充足的疏导配额。在成年后不用应召入伍,家里会在二十五岁前后,为她们挑选匹配默契的向导走进婚姻。
许童虽是向导,但也是相亲族里的一员。
她并不反感追求者。
只是家里精心挑选的哨兵,目的性都太强。第一次约会便送来昂贵的礼物,第二次便用交换紧急联系人的方式来稳固关系,再往后的见面,都遵循程序将彼此的关系推向婚姻,许童难免对此感到疲倦。
沉寻却恰好相反。
眼前的哨兵只是木讷地认为自己足够危险,根本不懂紧急联系人在社交场合代表着怎样的暧昧氛围,甚至没有理所应当地认为只要疏导一次,向导与哨兵就应该终身捆绑。
她从小不缺贵重的东西,自然不会计较一副耳机的价格。何况那些家世显赫的哨兵,总有无数种办法向她索取关注。哨兵的这份真诚让许童生对她有了改观。
只有足够尊重才是信任的开始,她相信沉寻是个好兵。
“我都送出去了!”
许童冷着脸看她,“你若不想要可以扔垃圾桶。”
沉寻还捧着耳机,见许童不收,气氛僵持不下。
呼噜呼噜——
【喜欢】
沉寻没能把耳机还回去,兜兜很高兴。
它早就相中了这副耳机。
如今看到主人归还失败,薮猫从街角的阴影处现身,开心地溜到许童腿边,绕着圈用耳尖去蹭许童的裤腿。
许童低眸瞧见兜兜,刚沉下去嘴角又扬了回来,”是你呀。”
呼噜呼噜——
细软的猫身挨着许童的小腿转圈,先用耳尖蹭裤缝。见她不反感,索性从耳尖蹭到耳根,最后连整颗猫头都贴了上去。
沉寻制止,“兜兜!不可以!”
“原来你叫兜兜啊。”
许童蹲了下去,指尖在头顶挠痒,指腹沿着颈背一路滑下,牵住了尾巴。
薮猫舒服得眯起眼,背脊不自觉地弓起来,恨不得将整只猫身都塞进她手心,“让我看看,兜兜尾巴好点了没有呀。”
许童哄骗着,轻拨开蛛丝绑带边缘,检查毛发下的皮肤。
没有发炎流脓。
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哇,兜兜恢复的好棒!”
兜兜听到向导夸夸,呼噜的更卖力,毫不见外地挤进她的手心。
它还挺喜欢这个向导的。
更重要的是向导的那只大蜘蛛没有跟来。
被猫讨厌的蜘蛛,见到眼前这幅场景,在图景里急得团团转,八只长足连续戳门。
【尾巴!】
虽然许童屏蔽了精神体的声音,但还是能通过波动感受蜘蛛的躁动。
【尾巴尾巴!】
「老实点!这可不是你的玩具!」
雷碧不肯罢休。
它伏在图景顶端,倒挂速降在半空中,报复性地朝天花板疯狂吐丝。
这并非雷碧贪玩。
雷碧是一只擅长修复结构的织网蛛。一切断裂的精神丝、破损的精神体,都会引起它注意。甚至遇到心意之物,它还会偷偷将其裹藏、吞噬。
小时候,雷碧就曾因为裹藏哨兵的飞鸽,遭到爸妈的软禁闭。许童可不想它在北境闹出什么事来。
许童揉着那对宽立猫耳,毛茸茸的触感让她想起了沉寻的伤口,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今天找你,还有一件事。”
“上次补录被退回。”她用指腹轻柔兜兜颈后的毛发,斟酌了一番,“我私下查了你的医疗记录,你不会有意见吧。”
沉寻垂手,将耳机挂回了背包,“我不是骗子,少尉不放心我的身份,可以随意调查。”
许童听见哨兵坦荡,放心许多。
未经授权调阅非疏导范围内的医疗记录,已经越过了许童的权限。但好在沉寻信息不多,在疏导中心的记录仅始于入伍之后。
里面除了几份疏导事故报告,再无其他。
这个哨兵确实没有骗她,沉寻确实没有固定疏导,甚至连常规的疏导都没成功过。
好奇心驱使着许童又去调阅了北境信息库。
她发现沉寻的档案在北境信息库里也是空白的,其中几个历史归档,还被系统设了权限。
许童对此不意外。
帝国的司法、军务与医疗系统各有权限,各行政区之间也存在信息壁垒。沉寻蹲过监狱,部分档案没有移交北境军务处,倒也说得过去。
于是,许童又用研究员的账号检索了帝国医疗信息库。意外的是,她依旧找不到沉寻的任何记录。
这就很诡异了。
许童工作于南塔研究院,研究的就是疑难病例,给沉寻修复后她就细细想过,哨兵屏障上陈旧伤并不常见,绝不是普通战损伤。
沉寻屏障存在重复修补的痕迹,部分结构甚至已经糜烂。这也是她精神领域会散发臭味的原因。
许童不相信沉寻仅凭耐力就能撑到现在。这种损伤的疼痛若能单凭哨兵的意志力承受,如同天方夜谭。
沉寻还能活着,能继续上战场,就证明她曾经得到过某种干预。最起码也得是专病干预。
可记录呢?!
许童想不通,一个普通帝国公民怎么会连医疗记录都没有。
“我情况很糟糕吗?”沉寻看许童表情凝重,有些紧张,“每年部队都会体检,我的体检达标了啊。”
“体检达标的意思是——”许童被这哨兵气得不轻,刚想严肃纠正,却迎上沉寻真诚的双眼。
她刚提起的音量又软了下去,“你作为士兵达到了可以上战场的标准,不是你的身体达到了健康标准,懂吗?”
两人在路灯下对望,沉寻对许童的话半信半疑。
她想营地里多的是缺胳膊少腿的士兵,屏障破损、精神过载更是常见,她不认为自己有毛病,“可我感觉自己的——身体——”
….
人啊,说话就不能太自满。
沉寻的话刚说到一半,视野再次弹跳起来,甚至这回连预警都没有,闪了两下就沦为了灰白。
等等,不是灰白。
是彻底黑了。
沉寻愣住,以前她确实没这个毛病,难不成身体真的出问题了?
“怎么了怎么了?”
许童见哨兵突然呆滞,瞳孔溃散落在前方,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顿时急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旧伤发作引起过载了?!”
沉寻听得出许童语气中的焦急,安慰道:“没事的,你不要紧张。”
许童身为研究员,对哨兵伤病有职业判断,怎么能不紧张?她伸手在眼前轻晃了两下,沉寻根本就没有反应。
哨兵感官过载会造成五感迟滞,严重时会突然视盲,但不可能像沉寻这样听觉与意识存在,唯独视觉单独消失。
除非是被切断了神经通路。
许童警惕地四处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哨兵定向干扰器。可是许童也没察觉到周围有精神力在波动,大概率也不是精神干预。
许童顾不上礼貌,一把牵起沉寻的胳膊,“让我现在就来连接你。”
说话间指尖绿丝已脉搏间缠绕,许童触手释放的极快。然而就当她准备进入的瞬间,一股蛮力朝她撞了过来。
嗡——
巨大的回弹震得许童意识发白。
不对。
这不是哨兵的应激排斥,反弹来的力量明显是精准定位,沿着她的触手逆行而上,狠狠撞击她的精神屏障!
一定是有高阶精神力在周围徘徊!她感受不到,说明这人能力远在她之上。
许童分辨不清这股力量是来自向导还是哨兵。她当即断开了链接,将沉寻护在身后。
“少校?”沉寻听出到许童脚步异样,“怎么了?”
“别说话,靠紧我。”
许童释放出了精神丝,细如发丝的触手开始分岔游走,一边攀上向导所外墙,一边向街角延伸,试图捕捉残余的精神波动来定位源头。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向导所门前对哨兵行凶!
许童操纵精神丝继续向外探查。触手沿着墙面游走,却始终没有捕捉到异常波动。
难道已经撤离了?
就在她排查到居民街角时,末端几缕触手的感知忽然掉线。
紧接着,其他触手也停止了游动。
许童神情骤变。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探查出去的精神丝已被冻成了冰条,僵直地悬在半空,许童连忙收拢触手,但为时已晚。
一阵寒意沿着触手末端悄无声息地蔓延,覆盖之处层层凝结。
许童想撤回,但她触手像是被人接管,根本不听她的指令,反而调转方向闯入了她的防御,沿着屏障轮廓缓缓游走。
冰凉滑腻的触感,一圈又一圈在屏障上缠绕,首尾交错,连带着她的精神丝也绞拧在一起,渐渐收紧,盘踞的力量向内碾压,直到屏障弧度都变了形。
许童越是反抗,身上的束缚感就越大。她只能感受着它一步步挤压,一寸寸束紧。
“少校!”
许童意识到沉寻在喊自己,她却无法回答。她已倾尽所有精神力来支撑摇摇欲坠的屏障,生怕自己一分神,屏障就会被绞碎。
“许童?!”
哨兵嗅觉还在,她闻到空气中的向导素浓烈了起来,像泥沼里腐烂的水草,湿冷的腥气里泛着苦味。
这是向导应激才会发散的味道,绝不是好事。
沉寻看不见,只能侧耳去听。
街角合成人的响动、扫描桩的嗡鸣,甚至摊贩上的碗筷声,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唯独听不出许童的遭遇。
再说她也没感受到周围有什么精神波动啊!!!
沉寻吓死了。
她好不容易才从监狱出来,可不想因为死了个向导又被关回去。
哨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两只手笔直地向前探去,摸了几次空,才终于攥住许童的袖口。
此时的许童肌肉绷得僵直,任凭沉寻怎么呼唤也没任何反应。
不行....就开放图景吧。
沉寻有些难为情。毕竟她和许童才认识几天,哨兵主动向向导开放精神图景,多少带有亲密的意味,或许有些太唐突了。
但眼下她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若是许童愿意进入自己的图景,或许能替她承担一些痛苦。
只要留有一口气在,起码自己也不是死罪。
这样想着,沉寻当即撤去了屏障外层的防御,那片无人涉足的泥沼深处,是属于哨兵最隐秘的私人领地,就这样毫无设防的向许童敞开了。
“许少校你若是还能链接,可以进来,我或许有办法——”
沉寻话都没说完,那股精神绞索猛地收了力。
呼——
许童猛地吸进一大口冷气,整个人踉跄地倒进沉寻怀里。
沉寻赶紧用手臂托出,她视野仍盲,只有紊乱的向导素在鼻尖前乱窜,“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
紧缚感瓦解的太突然,许童差点就吸不到氧了。她惊魂未定地望向四周。刚刚压制力好强,撤离得也很干净,竟然连残余的波动都没有留下。
“有人在攻击我们!”
许童不信邪,她打开了腰间识别器准备喊附近巡警来查,忽然从街角传来一声问候。
“晚上好,许少校。”
许童抬头看去,说话的人竟是边境官,北境向导首席。
章知朝笑着从街角快步朝她们走来,语气中带着关心,
“这么晚了,许少校还不回向导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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