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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塔之上 【她竟然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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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散去已经一个月,军区医院依旧人满为患。
从污染区撤回的伤兵挤满了大厅,护士扯着嗓子催促哨兵收回精神体。
走廊里横七竖八地卧了几只豺狼,有的龇牙低吼,还有的受暴乱影响而四处乱窜,堵得急诊来的担架都寸步难行,好似流浪动物园。
沉寻揣着偷偷从地道买来的红薯,眼观八方。
“老周!”
疏导之后的视力果然清晰极了,隔着大半个大厅,她一眼就认出了躺在角落里的老周。
“怎么样?”
沉寻挤过人群来到病床前,她从怀里掏出红薯,掀开被角塞了进去。刚出炉的红薯还烫着,隔着纸袋贴上老周的伤处,疼得他倒吸凉气。
“红...!”
薯,老周不敢发音,他扒开被缝,瞧见红灿灿的一团,连忙又盖了回去,“从哪买的?干嘛买这么贵的东西!”
“不贵,你放心吃,生病得吃点好的。”
红薯这样的东西,平日里只有军官食堂才偶尔见得着。医院门口的骗子多,黑贩专挑伤兵做生意,他怕沉寻被骗。“少糊弄我,你上个月才买了向导素,哪来的钱?”
“奖金。”
沉寻在床边盘腿坐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这回按出发的人数给的奖金。”
老周没说话。
他看着被子里那包红薯,隔着纸袋摸了摸,十几个人的钱,分到咱们几个头上了?”
沉寻低头扯着裤脚上一根脱线的线头,没有作答,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阵。
医院的窗正对着北境灰塔。
那座通体灰白的高塔矗立在城墙尽头,塔身发亮。蛇身盘绕塔楼数周,几乎遮住了塔顶的轮廓,远远望去,如同环状的骨骼护住高塔。
人们只能看见它的一部分,有时是腹部,有时是脊背。至于头颅藏在哪里,尾巴又垂向何处,分辨不清。
北境士兵常常为此争论,想知道它究竟是活物,还是单纯为帝国制造的谎言。
巨蟒很少活动。
它终年盘踞,任凭风雪在鳞片上堆积。只有到了年末,积雪厚到遮住了鳞甲纹路,才偶尔看见它轻轻舒展,将雪抖落下来。
数百米高的塔楼,白雪沿着黑鳞倾泻而下,在清晨的日光里纷纷扬扬,像一场没有唱诗的弥撒。
每逢这时,途经的巡防队都会停下脚步。
士兵们摘下军帽,低头致敬。
没人知道这条巨蟒是否听得懂人类的祈祷。可北境需要神迹。
人们相信只要巨蟒仍然盘踞在高塔之上,黑潮便永远无法越过城墙。
沉寻闲来无事时也会对着巨蟒发呆,以此缓解她耳边终日萦绕的杂音。
“FA-029!”
护士探出头,朝候诊区喊了一声。
正望着灰塔发呆的沉寻连忙举手,“这儿!这儿!”
等了大半天,总算轮到了。
几名特遣队员推起病床,沉寻走在前头,帮忙挪开挡路的精神体。
眼看就要推进诊室,一位军官从候诊区斜插过来,抢先跨过门槛,险些撞翻老周的病床。
“让一下,我速度很快,先让我看。”
他甚至没看床上的伤员,伸手拨开挡路的沉寻,便要往里走。
沉寻扫过他的领徽,又瞥见臂章上的军务处标识,认出是名行政哨兵
她长臂一伸,拦住他的步伐。
“长官,先来后到,我们已经排队很久了。”
“我也是伤员啊。”男人指向额头,“头疼得要命,耽误不了你们几分钟。”
沉寻看了眼病床上的老周。
周岩胳膊已经开始泛黑,肩周附近也快变青,要争分夺秒才能保住他的胳膊。
沉寻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军官起争执,可门口排着这么多伤兵,此刻让他插了队,后面便难保不会有第二个。
“抱歉长官,我们伤员拖不得。麻烦您到后面排队。”
“我说了,两分钟。”军官没不耐烦地拨开哨兵的胳膊。“两分钟又死不了人。
沉寻原本还带着些笑意,听见这话,她往门前挪了半步,高大挺拔的身形挡住了诊室入口,连军官的影子都遮了一半。
“请您排队。”
军官不耐烦了,两眼瞪她。
“你哪个区的?哪个营的?队长叫什么?”
“报告长官,F区A组特遣队编码109,如果对我阻拦您插队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处分我,不用报给队长了,队长已经阵亡了。”
…..
男人本想借着军衔压她一头,叫她知难而退。可眼前这名哨兵不卑不亢,甚至说出队长阵亡这种话,让他难堪极了。
“我还当是什么人物。”
周围渐渐有人驻足,好多伤员都认出了沉寻。
北境不少救援任务都能见到沉寻的身影,不仅因为她特殊的精神领域能够替伤员分担痛苦,也因为她性情温和,待人宽厚。不管是临时换班、替人值勤,只要力所能及,沉寻都很少推辞。
更何况,沉寻在营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精神体随了她的性子,小猫见谁都喜欢凑过去嗅嗅,很少与其他精神体起争执。
好多同区的伤员看不下去了,纷纷走上前,站在沉寻身后,帮着护住老周的病床。
军官挂不住脸,他环视众人,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好啊…你们...”
精神力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一头黑豹由他身后踱出,庞大的肩背挤占了诊室门前的通道。它毛色油亮,粗壮无比,肩胛随着步伐一高一低地耸动。
军官特意退开几步,将身后的黑豹完整地让了出来。好叫围观的人都看清两人力量上的差距,展示他威风凛凛的精神体。
“既然我不能进,那就谁也别进去!”
黑豹步步紧逼,将沉寻的薮猫逼到墙根。
但薮猫灵巧,长腿一蹬,借着墙面跃到黑豹身后,巧妙避开了它的压制。奈何伤尾拖累了动作,落地时一瘸一拐。
他见沉寻精神体落了下风,看得发笑,“这样的猫科精神体竟然也能入选特遣队,北境是真的要完了!”
“又在闹什么?收回去!”
护士举着平板挤进人群,见两只精神体已经闹到诊室门口,气得拍响门框,“这是医院!不是动物园!!”
可军官对护士的话视而不见,对这黑豹吹了一声口哨。
黑豹得了指令,纵身扑向薮猫。猫儿借着长腿的优势,三番五次从豹爪下脱身。黑豹追得兴起撞翻了椅子,惊得伤兵们纷纷躲避。
周围的精神体也受了惊扰,几只野兽挣脱主人的约束,在长廊里横冲直撞。
护士长拦不住,急诊担架又被堵在走廊尽头。医护人员扯着嗓子喊人让路,叫骂声混着兽体低吼,在大厅里此起彼伏。
沉寻仍守在诊室门前。
她看见薮猫被黑豹追得贴墙逃窜,想要将它召回。可那名军官已扬手指向她的脸。
“你别给——”
后面的字句凭空消失,军官错愕地摸向脖颈。
他确认自己的胸腔在发力,嘴唇也在开合,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声响,支支吾吾像个哑巴。
紧接着,走廊上的喧嚣也逐渐变弱。
几个哨兵同样发现了异样,用手势在咽喉处比划,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只剩徒劳的口型。
精神体察觉到主人的慌乱,也陆续停下追逐。黑豹则将一只前爪压在薮猫的伤尾上,耳朵警惕地转向医院大门。
沉寻抬头看。
不知何时,几缕蓝白色的精神丝已从门外游入,舒展分枝,沿着天花板形成稀疏的网,没入哨兵的太阳穴。
整个大厅都笼罩在这片幽蓝之下。
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军靴声。
四个持枪警卫跑进医院,好多士兵认出了她们的臂章,纷纷退避,将原本拥堵的走廊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警卫身后,女人走的不急不缓。
简单的常服熨帖整齐,领口严整,肩头还落着几片雪。她从那些惊惶的哨兵与精神体之间穿过,直径走向争吵的门诊室。
直到来到沉寻面前,章知朝才停下脚步。
她抬手拂去肩膀上的雪,看向满脸失措的护士长:“发生什么事了?”
在北境见过章知朝的人寥寥无几,但帝国军衔不会有差错。整个边防,也只有边境官拥有这样的警卫队的编制。
所以眼前问话的长官,正是章知朝。
护士长战战兢兢道,眼神在几名军官之间游移,显然不愿招惹是非,“大首席,没…没发生….什么。”
章知朝瞥了眼护士,又望向被堵住的诊室。沉寻如同一块钢铁横在门口,哪怕认出了她的军衔,也寸步不让。
章知朝借机扫过沉寻的身体。
外伤不多,精神屏障被缠绕得乱七八糟,甚至那陌生向导的精神丝,缠住了自己今日为了救她而残留的精神力。
修得倒挺用心....
章知朝看着那些蛛丝,想起两小时前的全域警戒,低潮涌动,她沉闷地看向那名军官。
偏偏那名军官还站在自己身旁,一副等着她主持公道的模样。
章知朝微微扬下巴,瞪着沈翊华,“她说不出,就换你说。”
沈翊华胸膛挺得笔直,张口便要报告,可他忘了声音还被封着,只是嘶嘶地吐出两个音节。
章知朝这才抬手,指尖从他的咽喉处抽回了精神丝。
“说。”
沈翊华摸了摸喉咙,连忙整理衣襟,端正地敬朝大首席了一个军礼。
与周围那些吓得不敢抬头的士兵相比,他多了几分熟稔从容。毕竟他是皇室子弟,早年曾在家宴上见过章知朝。
“报告长官,我来看病。”
她看了一眼沈翊华的臂章,冷声道:“军用医疗资源不许无故占用,这条军纪,你在军务处工作难道不清楚?”
沈翊华一愣。
糟了。
他怎么忘了,章知朝能力都不属于高阶向导的范畴了,寻常伤病哪里瞒得过她,扫一眼就全知道了。
“我….我就是失眠….精神萎靡。”
“生病了,精神体还这么有力气?”
章知朝摘下手套,慢条斯理地将指尖从皮革里抽出来,看了眼蹲在他身侧的黑豹。
就是它刚刚在走廊上追着猫蹿下跳。
“没病装病?”
章知朝抬腿,军靴迎着黑豹的鼻吻踢了过去,靴尖结实地戳进牙龈,将它踹得偏过头去。
黑豹吃痛,但却被精神镇压得服服帖帖,尾巴夹进两腿之间退了几步,连主人都顾不上看,灰溜溜地原地消散。
沈翊华看傻了。
他还没见过谁敢这样对待自己的精神体。
“我会通知你父亲,早点把你接回去。”
章知朝掂起手里的皮革手套,朝他脸拍了四下,皮革抽得啪啪作响。
“你自己回去告知军务处,以后沈氏家族的任何成员,未经批准,不得进入北境防区。”
沈翊华被打得缩起脖子,本张嘴想求饶,可章知朝正在与他对视。
她的瞳仁浸在浅浅的阴影中,目光有着冷血动物特有的耐性,他被那目光慑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大首席来视察工作了吗!!您怎么让执事官通知我一声啊。”
院长领着几名下属从走廊尽头赶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场普通纠纷,竟闹得大首席亲自动用精神力。
封了满大厅哨兵的声音,简直闻所未闻。
更要命的是,伯爵家的那位大少爷非要这时候来相亲,坏了大首席的规矩,他怕是没法给伯爵府交代了。
“您看这儿乱的……”院长连忙侧身引路,“要不先到我办公室坐坐?”
章知朝没有理会他。
而是抬手轻微一拢,精神丝被她尽数抽回指尖。哨兵们恢复了声音,陆续低声私语起来,医院又恢复了往常的喧闹。
院长还欠着身,等她移步。
章知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在攒动的人群中寻找沉寻。
沉寻正在弯腰抱猫。
薮猫受了惊,前爪扒在她肩头,伤尾蜷在腹下。沉寻托住它的后腿,揉了揉那对宽大的耳朵低声说着:别怕。
方才的精神封禁,章知朝绕开了沉寻,唯独留着她的声音。
只要沉寻肯开口,向自己抱怨一句不公,她便有足够的理由依照军法处置沈翊华。
可沉寻没有。
甚至她们目光相对时,沉寻只有下意识地后退。
那双眼睛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面对陌生高级军官的戒备,以及对方才精神压制的惊惧与厌恶。
【她竟然厌恶我】
【她竟觉得我和沈翊华那种人没有区别】
几名医护推着病床进入门诊,章知朝被隔在了人群外,看着哨兵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章知朝看得出神,直到院长又叫了一声首席,她才将目光收回。
【就连那只猫也讨厌我】
医院的高窗外,巨蟒微微抬起头颅,随着蛇身移动,层层积雪从黑鳞间扑簌滑落。
它朝向章知朝所在的方位。
【是的】
那声音缓慢又平静。
【她感受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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