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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再审 再审检察建 ...

  •   再审检察建议书是闻述亲手写的。

      三页纸,严格按照检察机关法律文书的格式。第一页写明案件来源和审查过程,第二页列举证据——物证保管中心的台账复印件、褚慎的便签原件、戚霖的四份手写记录和原始标签、贺行舟的原始数据表(3.17)和替换表(3.5)、周远声的询问笔录。第三页是建议事项:建议省高院对2007年、2009年两起案件启动再审,重新审查原鉴定报告的证据效力。

      写完之后,闻述把建议书交给佟检察长审签。佟检察长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盖上了省检察院的印章。

      建议书是在当天下午送出的。闻述派了一个书记员,按照法定程序,将建议书连同案件卷宗移送省高院立案庭。省高院签收了材料,出具了收件回执。

      回执上写着:收到再审检察建议书及案件卷宗,共五册。收件日期,盖章。

      桑栀站在闻述旁边,看着那份回执。省高院的印章是红色的,盖在白色纸张上,很清晰。

      “三个月。”闻述说,“法院收到再审检察建议后,应当组成合议庭,在三个月内进行审查。发现原判决确有错误、需要再审的,裁定再审。”

      “如果审查之后决定不予再审呢?”

      “应当书面回复检察院。但我们提交的证据链是完整的——戚霖的原始标签、贺行舟的原始数据表、褚慎的便签、周远声的供述。这些证据指向同一个事实:鉴定报告的数据被人为修改过。法院如果要驳回,需要给出合理的解释。”

      桑栀点了点头。她把回执收进文件夹里,放到文件柜中。文件柜里已经塞满了材料,从2009年的鉴定报告复印件到戚霖的手写记录,从物证保管中心的台账到周远声的询问笔录。这些东西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现在全部移交给了省高院。

      “等吧。”闻述说。

      等待的日子里,桑栀去了一趟褚慎家。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上了楼。六楼,门关着。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灰色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褚老师?”

      “对。他不在家?”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褚老师搬走了。上个月搬的。”

      桑栀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他没说。就是有一天看见他拎着两个箱子下楼,上了出租车。后来就没有回来过。”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老太太想了想。“他走之前,把钥匙交给我了。说如果以后有人来找他,就告诉那个人,他去了南方。”

      “南方哪里?”

      老太太摇头。“没说。”

      桑栀站在楼道里,看着褚慎家的门。门关着,里面的东西大概已经搬空了。她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褚慎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茶几上放着茶壶和两个杯子。书架最上层的那张2009年合影不见了,那个位置空着,留下一小块比周围颜色略浅的墙面。

      她下楼的时候,给闻述发了一条消息:“褚慎搬走了。去了南方。没留地址。”

      闻述回复得很快:“知道了。”

      桑栀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楼下那棵老樟树还在,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偶尔有几片落在地面上。

      又过了一个月。

      省高院的消息来得比预期快。立案庭打来电话,说再审审查已经完成,合议庭一致认为原鉴定报告存在重大瑕疵,决定启动再审程序。开庭时间定在两周后。闻述作为检察员出庭,桑栀以鉴定方面的专业辅助人员身份列席。

      再审开庭那天,省高院刑事审判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大多是法院的工作人员。审判席上三名法官,中间的审判长头发灰白,戴着老花镜。闻述坐在检察员席位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桑栀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拿着笔记本。

      被告人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桑栀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穿着囚服,头发很短,已经花白了大半。他的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慢,法警在旁边虚扶着他的手臂。他在被告席上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粗糙,指甲修得很短。

      审判长宣布开庭。闻述站起来,宣读再审检察建议书。她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她读了戚霖的证言,读了贺行舟的原始数据表和替换表的比对结果,读了褚慎的便签,读了周远声在询问中承认改数据是为了效率的陈述。

      被告人听着。他的目光落在闻述身上,又移开,落在审判席上,再移开,落在旁听席的某个角落。桑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颤着。

      审判长问被告人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被告人站起来,法警在旁边扶着他的手臂。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我申诉了十三年。”他说,“没有人理我。今天终于有人看了我的材料。”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个数据是假的。我只知道我杀了人。我是说,我以为我杀了人。那个鉴定报告说是我干的,我信了。我认了。但后来我一直在想,我真的做了吗?”

      他坐下了。法庭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审判长宣读再审判决:撤销原判,宣告被告人无罪。当庭释放。

      法警走过去,解开了被告人手上的手铐。他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法警轻声说了句什么,指了指旁听席旁边的出口。他点了点头,慢慢往出口走去。走到旁听席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桑栀。

      桑栀看到他的眼睛。浑浊的,有血丝的,但很静。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法庭的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再审判决之后,行政处理也陆续下来。

      省司法厅对周远声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因其在担任省厅物证鉴定处处长期间,在复核鉴定报告过程中故意使用被篡改的数据,导致鉴定报告结论严重失实,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撤销其司法鉴定人执业登记。决定书送达周远声本人,同时向省检察院、省高院通报。

      雍庭川的情况类似。省司法厅对其作出撤销司法鉴定人执业登记的决定,因其在鉴定中心任职期间实际操作了样本替换和数据篡改。决定书送达时,雍庭川本人签收了通知,没有提出异议。

      戚霖的刑事责任由邻省法院审理。他因帮助伪造证据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庭审时他说了一句话:“跟着雍老师做,不会错。我错了。”贺行舟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他的原始数据表和书面记录是本案的关键证据,检察院对其作为证人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笔录。他没有被起诉。

      褚慎也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他的便签证明他曾提出复检建议,虽然在最终报告中选择了沉默,但法律上不构成故意作虚假鉴定。省司法厅对其作出了停止执业六个月的行政处罚决定,但他已经不在执业,处罚实际上未执行。

      桑栀是在新闻上看到褚慎的消息的。

      省司法厅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在网上公示,其中提到了褚慎的名字和处罚事由。当天下午,桑栀收到了一张明信片。从南方某个小城寄来的,邮戳模糊,看不清具体地址。明信片上只有一行字,是褚慎的笔迹:

      “这里的桂花比省城香。”

      没有落款。

      桑栀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是一张河边的照片。河不宽,两岸种着柳树,水面平静。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上没有人。

      她把明信片放在办公桌上,看着那张照片。闻述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张明信片。

      “他寄的?”

      “嗯。”

      闻述没有继续问。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再审判决书、行政处罚决定书、戚霖的判决书——每一份都需要归档。她把它们分别装进不同的文件袋里,在封面上写上案号和日期。

      桑栀拿起那个白色马克杯,走到饮水机前。杯子里没有水,她接了一杯热水,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她回到桌前坐下,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再审结束了。周远声和雍庭川被撤销了执业登记。戚霖被判了缓刑。褚慎去了南方。被告人走出了法庭的门。

      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结果。但桑栀看着杯沿的裂纹,觉得这个结果并不完整。法院宣判的是“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这个判决在法律上是明确的,但在事实上是模糊的。被告人没有“被证明无罪”,他只是“没有被证明有罪”。

      而那个真正的凶手——如果凶手另有其人——至今没有找到。

      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杯沿的裂纹贴着嘴唇,有一道细微的粗糙触感。

      “闻述。”

      “嗯。”

      “再审判决是‘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这个判决没有解决1999年那起案件的真凶问题。”

      闻述把文件袋放下,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那个案子,被害人的家属还在等。”桑栀说,“他们等了二十多年。再审改判了,但杀害他们家人的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闻述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翻到某一页。“再审判决之后,省高院已经将案件线索移送公安机关,建议重新侦查。但1999年的案发现场早已不存在,物证大部分已经灭失。重新侦查的难度很大。”

      “但鉴定报告造假这件事,已经查清楚了。”桑栀说,“凶手没找到,是另一个问题。”

      她把杯子放下。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十月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

      闻述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桑栀。”

      “嗯。”

      “你觉得,褚慎知道真凶是谁吗?”

      桑栀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褚慎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收起的合影,想起他寄来的明信片。褚慎知道数据被改了,知道周远声和雍庭川做了什么。但他知不知道真凶是谁?

      “不知道。”她说,“但他可能知道别的。”

      闻述转过身来。“什么?”

      “2007年的案件,鉴定报告被改了数据。2009年的案件,鉴定报告也被改了数据。周远声改数据是为了效率,但效率的背后是有人在推动。”桑栀说,“如果没有人给周远声施加压力,他为什么要在一个故意杀人的案子上冒这个风险?”

      闻述看着她。“你是说,有人需要那个鉴定结论成立。”

      “对。有人需要那个鉴定结论成立,因为结论一旦成立,案件就可以顺利结案。结案之后,真正的凶手就不会被追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重新加热。

      闻述走回桌前,把那份材料翻到另一页。“再审判决之后,公安机关重新立案侦查。但案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证据灭失,证人大多已经去世或者搬离。重新侦查的难度很大。”

      “但鉴定报告造假这件事已经查清楚了。”桑栀说,“这件事本身就是线索。造假的人是为了掩盖什么,被掩盖的东西就是侦查的方向。”

      她拿起那个白色马克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沿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闻述。”

      “嗯。”

      “我想去一趟褚慎住过的小区。”

      “现在?”

      “明天。”

      闻述看着她。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桑栀把杯子放回包里。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次案件的线索图。她拿起马克笔,在周远声和雍庭川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词:动机。

      然后她在那个词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窗外,路灯的光照在楼下的水泥地面上。有人在路边遛狗,狗绳拖在地上。远处有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又关上,车尾灯在夜色里亮着红色的光。

      桑栀放下马克笔,拿起包。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那个问号在灯光下很醒目。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亮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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