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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如果告白有 ...

  •   省城去浚县的高速是一条翻新的马路,睢与月从不分心留意车外路况,可出发前邹济衍对她说这条路很久以前遍地是坑,他每次坐着大巴车被颠醒就知道快到家了。
      这段路过去有着好雨知时节的预告感,如今已然不复存在,使得睢与月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可谓无聊透顶。

      崭新的道路宽敞平坦,林榆生开车四平八稳,除了车窗外吹来不同于省城的凉丝丝空气,她什么也感受不到。从后座的车窗望出去,远处连绵的山影呈黑青色,不够巍峨但足够亲切,隆起的翠荫遮住了太阳,天空蓝得一贫如洗,只有几缕云短暂泊在上面。

      睢与阳坐在后座靠窗睡得不省人事,没有听到林榆生的声音。汽车驶进了黢黑的隧道,车轮噜噜作响,林榆生侧目看着副驾的睢与月,问她:“怎么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睢与月专心致志地盯着外面:“都没到地方,我开心这么早做什么?”

      林榆生被她逗乐了:“你是怕我中途反悔了?”
      他存心逗弄她,故作为难地说:“我为了说服你妈妈让你们在这边玩几天,假戏真做给自己找了个活干,不给我提供提供正反馈?”

      “反正你也习惯了,每次你说话比我说话还管用。”睢与月嘴皮子黏在车窗上,秃噜秃噜地出声。窗外近处露出大片辽阔的土地,高低相接的山庇护着这块坦途,簇簇青绿的庄稼随风蠢蠢摇动。她故作老成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林榆生没有接她的话,手指在方向盘边缘摩挲着,良久才带着揶揄的语气说:“那这可就是你欠我的第二个人情了。”

      睢与月没有异议。她的视线跟着山影起落,心想上次借了林榆生的钱,害他被正在气头上的睢蓉也一顿数落,这次又托他说服了睢蓉,自己真的好厚脸皮。
      忘记是什么时候林榆生同她说过,人情讲究往来,要有来有回,可睢与月不知道自己能回以什么。
      那就先欠着吧。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到达了目的地,林榆生不留着吃饭,没有下车就返程了。

      天气炎热,车内车外两幅天地。睢与月完全没有意识到进了住宅区,这栋小区没有明显的围墙,六层小楼就建在路边,因为是老房子,步行出口外面全是枯黄的杂草丛,碎砖块,有点难以下脚。
      刚一停车睢与阳就幸灾乐祸说:“我让你别跟过来你非来,你过来干嘛啊,我和邹哥早都说好暑假里一块儿爬山了,你又爬不动,拖后腿!”然后拎着书包蹦了下去,直奔树荫底下。

      远处阴凉地站着邹济衍和他爷爷,老人家皮肤黝黑,身材高瘦,看起来要比睢与月的爷爷辈老很多,睢与月看不到他的瞳孔,爷爷的眼皮呈很多层耷拉着。她一直很害怕老年人衰老的皮肤,觉得那是来自时间的恶意。
      来之前她有打听过,邹济衍的奶奶去世早,老家一直是爷爷自己住。

      邹平昌曾经是个木匠,家里的家具都是自己打的,老房子就在一楼,带一个小院,一进门就是一架老式的木色玄关柜,给四通八达的客厅做了隔断。柜子上放了很多崭新的带塑料包装的糖和巧克力,乱七八糟的字母印刷透着廉价感,全都工工整整装进绑着彩带的花篮里,很过时的欢迎仪式。

      睢与月不请自进推开了背阴的那间卧室屋门,泛黄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手写的奖状,书桌很窄小,勉强摆着各种比赛的奖杯奖牌。

      这样小的房间真的足以容纳一个人的所有吗,从早到晚三餐过后,他的多少个第一次是发生在屋子里的,又有过多少大喜大悲被过去小小的身板独自消化在四壁之间。
      她第一时间就爱上了这间屋子。

      抽屉上贴着劣质贴画,能看出被揭开过,但粘合得太紧密,留下了一道道白痕。她刚要伸手拉开看看里面装着什么,箱轮骨碌碌地停到了门口,搬运行李的力工邹济衍敲了敲门板说:“我和小阳睡这个屋,你睡南面的,那间有空调。”

      睢与月的手一个急转弯按在桌角,“哦。”她欲盖弥彰地抬起那只手拢过一绺头发,转身看他:“这是你小时候的卧室啊?”

      “嗯,转学之前一直住这儿。”邹济衍也不免怀念。

      “转学?“

      “五年级期末,我爸跟着领导到省城开车,我跟着搬过去了。”邹济衍松开了行李箱的抓手,靠在门边。

      睢与月不知道他那么早就住在省城了,怪不得他会知道珐琅小楼,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都市传说。
      “这么多奖状你怎么不带走啊,都皱巴巴的了。”

      “爷爷舍不得。”邹济衍声音温柔,“都带走就冷清了。”

      睢与月低下头,用手指着桌子上那块不怎么金灿灿了的奖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纪念青少年足球比赛一等奖……你还会踢足球?”

      “那个啊,”邹济衍失笑,“我们县只有实验小学有足球队,而且是我那年刚有的,大家都不怎么会踢,这块奖牌的含金量是五年级踢赢了四年级,还有三二一年级。”

      睢与月笑出了声,回头看看邹济衍也在笑,她又笑得更大声。邹济衍目光柔和,侧身靠着门框,等她把那块奖牌翻了面拿在手里,忽然放轻声说:“睢与月,我爷爷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他就是觉得小女孩都喜欢吃彩色包装的糖,赶早去集市上买了一大筐,但他也没尝过。那些糖味道和嚼甘蔗差不多,你应该吃不惯,放在那就行了。”

      什么意思?
      睢与月怔忡地看着他。
      他是在替她着想,还是觉得她会因为糖不对口而发脾气使性子让大家都玩不好?

      睢与月没有说话,眯起眼睛盯着他。邹济衍被看得十分不好意思,低头抓过行李箱护在身前:“小阳下午想上街逛逛,你要一起吗?”

      “不然呢?“睢与月恶狠狠地反问,“你们俩还要过二人世界呀?”

      邹济衍笑着连连摇头,睢与月没能从他肢体语言读出回答是“不过“还是“不敢”,箱轮声骨碌碌地滚远了。

      中午的饭菜是凉皮,睢与月没吃出来和省城的馆子里有什么不同。
      客厅的墙皮白里泛着灰,但沙发是朱红的木色,看起来硬邦邦的,邹平昌一直睡在上面,所以客厅不能作为他们仨的随意活动空间。
      老人睡屋里怕冷,睡床又太软,并不是为了客人特意改道睡沙发,邹济衍特意解释了一声。

      睢与月支支吾吾地问,爷爷怎么都不和我们说话,是不是……?
      邹济衍哭笑不得,说爷爷不是哑巴,他不会说普通话,只会方言,怕你们听不懂。
      睢与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邹济衍专挑她这口气还没呼到底的时候,故意的一样,喊了声爷爷,等老爷子看过来,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
      邹平昌伸手比划着笑了笑,叽里咕噜回了句什么。

      睢与月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笑着嗯嗯嗯。
      她咬了咬牙用手指戳邹济衍,问爷爷说了什么。

      邹济衍笑笑,说夸你像电视里的人。

      换做平时的睢与月当然会骄傲昂起头,但她这次却只是木木地盯着邹济衍,问那你觉得呢?

      邹济衍等了一会儿才说话,问:“真的想知道?”
      睢与月努着嘴点头,邹济衍淡淡地笑起来,说其实爷爷说让我抓一把糖给你吃,所以刚刚那句话,是我自己想说的。

      睢与月一下子脸红了,她站起身装作很忙的样子回屋里换衣服。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来偷偷观察邹济衍,想搞明白他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傻,但他的表面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比下午五点的太阳还恶毒。

      睢与阳从中午开始就嚷嚷着要去逛什么动物市场,睢与月这才知道他想买只狗养。睢蓉是不喜欢小动物的,觉得伺候它们很麻烦,睢与月在这种影响下不见得多喜欢宠物,但她乐意看睢与阳自寻死路,等把狗带回家挨收拾的时候他就老实了。

      县城的主街是宽敞的大道,中间开往过拉货的大车,尘土飞扬。两边商家没有玻璃幕墙,只有黑漆漆的门洞,从外看不透里,店外遮阳棚的颜色红蓝交杂,五金店隔壁是水果店,水果店旁边又是一家山寨某知名品牌的手机专卖店。睢与月踩在松垮的地砖上,好像踩到了邹济衍童年的跷跷板,她盯着哪家店看,邹济衍就会被翘得高高的,店老板纷纷对他打招呼,都喜欢他似的。
      可睢与月还是后悔打着遮阳伞跟他们步行出发,一路上又热又无聊,睢与阳兴奋得上蹿下跳,邹济衍全程都在回答他的弱智问题,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极其有限。

      真是讨厌。
      睢与月黑着脸,好不容易走到了地方,被一股热气腾腾的猫猫狗狗味熏得连退三步,守在进入集市的牌楼前,说什么也不进去。
      邹济衍一个头两个大,怕睢与阳自己进去给狗咬了,也怕睢与月自个儿在外面生闷气。

      三个人拉拉扯扯在“花鸟鱼虫猫狗市场“的招牌下,睢与阳大叫着“矫情鬼、公主病”,在睢与月的追逐中一溜烟扭进了几户平房小楼的院墙外,刚拐过弯,一只通红的大公鸡从对开的院门冲出来,彩羽扑棱成了一面战旗,飞身对着睢与月的屁股发起了攻击。

      “啊——!!”
      睢与月长这么大没见识过公鸡的战斗力,结结实实挨了一嘴才知道疼,立马调转方向尖叫着朝邹济衍跑,眼看就要得救,凉鞋不争气地在脚下打了个对折,睢与月噗通摔倒在救援人员面前。

      邹济衍心里一咯噔,跑的变成闪的。睢与阳也“姐姐姐“地冲了过去,顺路抄起地上一块小石子掷向公鸡,“滚!”

      两个人围着案发现场,睢与月还趴在地上,她顾不上手心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只觉着抬不起头,丢死人了。对一只不会说话的畜生的怨恨无处释放,很快转化成另一个念头,如果不是为了邹济衍,她根本不会来这个鸟不拉屎鸡飞狗跳的地方!睢与月哭着被扶起来的时候看到邹济衍含笑的样子,更加恨意滔天:“你敢笑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邹济衍只能无厘头地替鸡道歉,笑着给她抹眼泪:“对不起对不起。”

      睢与阳最知道睢与月有多娇气包,眼见她被扶起来之后掌心都是土,膝盖还前所未有的磕破了。这会儿他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殃及池鱼,战战兢兢蹲在市场门口,等邹济衍先带睢与月回家处理伤口。

      两个人拦了一辆三轮车颠着回了家,睢与月两条腿直挺挺不能打弯,膝盖又蛰又疼,坐在床上一抽一抽的。谢天谢地爷爷在家,祖孙俩焦急地展开了一场方言对话,邹济衍从橱柜翻出一个木头盒子,跪蹲到她面前。

      “都怪你。”睢与月抽抽着,郁郁寡欢,“要是留疤了怎么办?”

      邹济衍沉默了一会儿,拧开瓶盖往棉签上倒出来些红药水,他用手心轻轻托住她的小腿肚,把她的脚抬到自己大腿上踩着,用让人安心的语气说:“不会的,我轻轻的,不会的。”

      棉签裹在伤口边缘,触感冰冰凉凉,擦到渗血的位置上,睢与月出乎意料地一声不吭,邹济衍收着手,抬起头看她:“疼吗?”
      “还行。”睢与月赌着气。

      邹济衍笑而不语,把纱布缠在她的膝头,一圈两圈三圈后,托着她的腿肚,凑到包扎好的位置用嘴唇碰了碰。

      睢与月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多出一层若有似无的触感,整个人惊愕地愣住了:“你、你干嘛啊?”

      邹济衍已经红着耳朵尖站了起来,他把药品有条不紊收回木盒里,故作镇定地转移了话题:“小阳明天和我去爬山,你就在家休息吧,结痂了再走路会有点疼。”

      睢与阳在太阳落山之前抱回来一只胖墩墩的土黄色小狗,取名叫炮仗,一回家就放到菜地里,执着地用卫生纸团教它寻回。睢与月坐在朝向的屋子床上,抬头就能从窗户看到用篱笆围出来的院子,里面种着零零散散的菜,被狗和睢与阳踩得稀巴烂。
      喜得爱犬的劲头没个消停,睢与阳一直在院里嘿嘿嘿地和狗捉迷藏,把睢与月吵得头昏脑涨。邹济衍用纸盒做了简易狗窝放在院子里,两人一狗一窝把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挤满了,睢与月觉得老邹一家人真是好脾气,好好的菜地被改造成了游乐狗院,爷爷居然没打他们俩。

      睢与阳把扑腾着狗爪的炮仗举到窗边,小狗嗷嗷嗷地惨叫不停,他乐呵呵地问:“姐,你确定不和小炮仗认识一下啊?过几天它开始看家了把你当陌生人咬了咋办?”

      “那它就是一条傻狗。“睢与月没好气地拉绳直接关了灯,翻了个身背对窗户,把薄单子蒙过了头,“我要睡了我手和腿都很疼,别在外面吵了。”

      炮仗越叫越惨,睢与阳“啧”地捂住它两只耳朵,人仗狗势地怒斥:“你怎么跟我的狗说话呢睢与月!邹哥好心好意让我……”话还没说完被谁拉了一把似的,陡然消失在窗边。

      动静一瞬间小了许多,睢与月埋在薄单下面听着他们走进卧室,然后关上了那道连着小院的门。睢与阳趿拉着拖鞋率先走了出去,睢与月没搭理他,等只剩邹济衍了,她猛地掀开被单露出半张脸,乱发蓬蓬挡着眼睛:“晚上要是它叫得我睡不着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又一个翻身朝向窗户,背对邹济衍,声音越来越小:“你就只管小阳开心,根本不考虑我。”

      邹济衍这下哑口无言了,他摸摸鼻尖思考,心虚地往回走,边走边说:“我去把狗窝搬到我和小阳屋子里。”

      “我说的是这个吗!”睢与月恨铁不成钢地在被窝里打了个挺,她越想越气,气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听到院门一开一关的声音,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来这个破地方了。
      床垫咯吱一响,床边沉了下去,睢与月抱住手臂坚守立场,可耳边渐渐响起呼哧呼哧的声音,炮仗被邹济衍搓干净后爪子放上了床,摇着粗短的尾巴,用大舌板哧溜舔起睢与月的头发。
      睢与月不为所动。

      “它很喜欢你,睢与月。”邹济衍叹了一口气,“明天我和小阳去爬山,可以麻烦你帮我们照顾它吗?”

      “你觉得我无聊所以给我找事做,是不是?”睢与月被舔得又蒙住了头,闷闷地问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邹济衍伸手托起炮仗,把它抱到床底下了,“是给它找事做,让它替我陪你一天。”

      睢与月对自己一天的遭遇很是不满,尤其一到晚上,脑子里循环播放着她被公鸡追着啄的丢人样子,然后跳转到邹济衍不加以掩饰的笑脸。

      你为什么要笑啊,我哭得很好笑吗?
      你为什么都不问问我的伤口还疼不疼?
      你到底关不关心我?
      如果不关心我,为什么坐在床边把话说得这么暧昧?小狗明明是睢与阳想买的,现在反倒被说成是为了替你陪我……

      ……我们都抱过了,还只是普通朋友吗?

      睢与月不停地在心里诘问,可这些问题一条条问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很烦人。她躲在密不透风的被单里,有充足的勇气把所有困扰编织成一整个,迎头抛给他:“你喜不喜欢我?”
      睢与月不相信他没听见,所以以防万一又问了一遍:“你喜不喜欢我,邹济衍?”

      邹济衍用脚把撒欢的炮仗隔开,好让它别在这个节骨眼咬他的拖鞋。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睢与月。”

      “那你呢?”

      “我和大家一样。”

      睢与月不想说话了,这不是她要的答案,甚至已经跑题了,但邹济衍又怎么会给出跑题的答案。他只是不想回答。

      他凭什么还不告白呢?他怎么可能不喜欢自己呢?假设从头到尾是睢与月在独自黯然神伤,那也太不公平,太不公正了,也太可笑,太可悲了。

      把告白分为三类境界,逼人告白就是最下三滥,最幼稚,最让人鄙视的那一类。

      睢与月腾一下坐了起来,她气喘不定,含混地吐字:“我再问你,你怎么不欢迎别的女生来你家玩?”

      邹济衍沉思了好久,低下头,温吞地笑着说:“我和小阳有约在先了。”

      小阳小阳小阳。睢与阳真是好用。
      睢与月气不过,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把自己扔到床上侧躺着,顺手拉高了被单。

      “爱说不说,不说算了。”她闭上眼睛,语气带着过时不候的决绝,“不想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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