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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泯然众人矣 ...

  •   米佳珍的朋友圈经常用一些哀嚎文案刷屏,具体内容和她的心情息息相关,但不管好坏都会霸占手机整页的面板,要上下多滑动两下才能逃出她的视觉攻击。
      她比任何人都深谙“狼来了”故事的真谛,日复一日用感叹号超级多的小作文吸引来亲朋好友关心问候,最后都以一句“散了吧,这妮子又在说梦话”告终,等到她真的钻了牛角尖,别人还以为在一如既往地抽风。

      课余时间用来追星、打榜、抢周边和代言产品,米佳珍的手机应用比身边朋友多得多,比她奶奶在误触情况下下载到桌面的加起来也要多。
      她坚持冲锋在校园吃瓜第一线,掌握一手消息的时间甚至早于当事人,当妈妈委婉地告诉她,奶奶年龄大了力不从心,为了照顾爸爸在家里请了男护工,需要她去住宿,米佳珍不假思索地、懂事地服从调剂,并且依靠着那些八卦平衡心情,还是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

      附中的住宿条件不算最好,百年老校就要容忍百年老楼,宿舍最初是八人间,校领导人性化地搬走了一套上下铺,房间变向地扩容成六人间。
      米佳珍很庆幸自己和许昭如分到了一个宿舍,较大程度上因为颜控属性得以满足,还有少部分因为据许昭如自己所说她是主动申请住宿的,想要提前适应群体生活,培养同吃同睡同住的习惯。
      这个说法洒脱,有个性,让米佳珍有了参考范本,可以有样学样地也去说自己是主动住宿的。

      这件事上不代表她没有主见,相反她比同龄人更早拥有自己的审美,很小的时候,父母宠溺地夸她越长越像哪一位女明星,米佳珍足以凭借自己的喜恶判断后尖叫着嫌弃喊出“才不像呢”。
      高一开学重新分组了两次,睢与月成为了她的同桌。米佳珍喜欢和漂亮的人一起玩,她对美有着自己的追求,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会帮她留意身边任何可以变美的小细节,所以米佳珍小心翼翼地学睢与月吃饭时的坐姿,那样显得脖子修长;她精打细算地咬咬牙买睢与月同款护手霜,防晒霜,手链和笔袋,却又不敢摆在明面上用。

      许昭如和其他人在宿舍里开始叫她学人精,米佳珍尚且还能面红耳赤地顶回去一句:“又没学你们!”
      回怼过后便是深恶痛绝的自我反省,但她很难改掉潜移默化的小习惯,就像她没办法开口对睢与月解释,她很少入镜和睢与月的合照不是因为不喜欢睢与月,而是不想看到比睢与月皮肤黑,比睢与月眼睛小,比睢与月头发短的自己。
      米佳珍宁愿获得一个“丑爆了”的评价,也不想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丑爆了至少还有特点,可平庸就真的泯然众人矣了。

      许昭如拿起她的日记本大声朗读的那天,米佳珍事先外出去打水了,回到宿舍发现奶奶给她分类装好的内衣袜散了满床,她珍藏的小卡和卡包都被分尸了,简直把行李翻了个底朝天。
      坐在床上的女孩子举着她的肉色内裤笑得前仰后合,其他人在听许昭如的朗诵。

      那本日记前半部分写得像流水账,用词重复、句式乏善可陈,还有不太雅观的骂人内容。其实根据后半部分,更适合叫它记账本,米佳珍花的每一笔钱都有记在上面,自从米父做了几场大手术,她就学会了记账。

      许昭如指着一行三位数的开销,质问她的钱从哪来的,是不是偷来的。
      米佳珍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叫嚷着是奶奶塞给她的现金。
      许昭如面无表情地提醒她,说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爸之前的手术费全校募捐过,要是还能拿出几百块买化妆品,那就是诈骗,骗钱。
      米佳珍脸色憋得通红,说因为她妈妈有工资,奶奶也在坚持工作,每个月都有钱。

      许昭如和其他女生对视着大笑起来,把日记本翻得呼啦作响举给米佳珍看,阴阳怪气地念出她白纸黑字记下的暗恋的男生名字,说这就去帮她告白,顺便告诉这位男同学,她还是个会偷室友东西的老鼠。

      米佳珍扑上去抢夺日记本,几人推推搡搡之间,许昭如忽然一声尖叫,她装在兜里那只从家偷拿出来的翡翠手镯甩在水泥地上碎得彻底,日记本的纸屑散着,玉镯断成两半掉在上面,绿白交加得仿佛被开膛破肚的大青虫。

      米佳珍认真算过,那是一笔拿出她的所有压岁钱都无法抵账的金额,换算成家里护工的在岗时间,能够坚持到她上大学。她用了一晚上犹豫,用早起的片刻做出决定,先别告诉老师了,别让爸爸妈妈奶奶知道了。
      也别让其他人知道了。米佳珍不希望这个世界上多出一个叫她学人精的,知道她内衣颜色是土到掉渣的肉色的,会在日记本里用恶毒的语言诅咒仇人的谁。

      午休时间宝贵,往往需要吃饭、用水,赶作业三选一。米佳珍被确诊为季节性流感,开了几副药就回了学校,午饭点争分夺秒地抢水洗衣服。手机里积攒的消息太多了,她不再那么期待地点开,对未读的信息充满焦虑,只有置顶里妈妈奶奶的对话会粉饰太平回复几句。
      水龙头的水流很急,她把几件一起揉在手心里囫囵搓洗,生怕被人看到那些颜色。

      睢与月举着手机握着谱夹找到了她,水龙头的背景音哗啦啦的,她已经叫了两声米佳珍的尊名,可当事人尤自不动如山。睢与月冲动地、忍无可忍地出手拧紧水龙头,“米佳珍。”

      “啊?啊!”米佳珍如梦初醒的把手里的内衣攥成一团,受惊似的缩了一下,看清睢与月的脸才想起来笑,“我真服了,吓我一跳。”
      “我跟你说,我假期里一直在鼻塞,昨天晚上还发烧了嘛,手机插在插销充了三天电忘记看了……”

      睢与月的脑袋不比她清醒多少,近期诸事不顺的负面情绪积攒下来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她强行又拧了两圈水龙头,确保一滴水都不会漏出来。
      完事后,直接了当地问:“我来的时候听到许昭如她们在琴房聊天,她们在聊你。你想对我说的就这些吗?”

      米佳珍的嘴唇颤抖着,手里团着衣服,不安地继续圆场:“她们不就爱在背后说别人吗?”

      “多久了?”睢与月仿佛在和她鸡同鸭讲,“她们不让你跟我玩,是吗?”

      “不是的啊,你别乱想,要不……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说吧?”米佳珍左顾右盼,几乎无地自容地满地找路了。

      “不,米佳珍,就在这儿说。”睢与月抓住她的胳膊,“就在这儿说。”

      米佳珍两只手死死包着湿衣服,手背滴着水,鞋尖被湿痕洇出了深色,她过去只在电视剧里的犯人身上见过这种模样,一副自知有罪,抬不起头,被镣铐锁住手腕的样子。
      前楼的走廊里还有个别学生移动,她却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不怀好意的审视视线了,失控地对睢与月吼道:“我不能说!”

      风似乎静止了一刻,声音重又涌入耳朵。米佳珍脸色煞白往地上蹲去,她崩溃地扔掉了手里的衣服,埋脸到手臂环成的圈里痛哭起来:“我真服了,你能不能别问了?”
      她知道藏不住了,口齿不清地,语无伦次地哭着:“她们说我偷东西,我没有偷东西,我从来没有偷过东西,说我什么都好为什么要说我偷东西啊,我没有偷东西……”
      她讨厌自己哭,讨厌自己这么窝囊。小说里形容女孩子哭起来是梨花带雨,她曾经照着镜子把这辈子的伤心事想了个遍,发现是鼻涕先变成两行清流垂直而下。
      她不止一次想着如果那天她能再忍忍,不去抢日记本就好了。
      “你别管我了,高二开学换宿舍,就没事了、我放假去打工,把钱还给许昭如就好了……
      “但是我学你吃饭,学你走路,学你扎头发了。我还学你用护手霜,就放裤兜里,我每天都用两次……”

      “……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睢与月干瘪地问出这句话,随后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她想起更早的时候自己也如同加害者般的质问,或许正是那些成为米佳珍无法求助于朋友的罪魁祸首。
      睢与月缓缓地无声蹲在旁边,伸出手摸了摸米佳珍的手背。她从未这样安慰过别人,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有效,但听着米佳珍哭,她竟然也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我帮她们带饭,写作业……跑腿,买东西,她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我没有不理你,我真的没时间了……”米佳珍带着厚重的鼻音,抽泣了很长时间,“……别告诉老师,我不想……”

      她们蹲在洗手台边的角落里,你方哭完我方哭。远处的午休铃响起来,是一段旋律悠扬的钢琴曲,给两人压抑的哭声伴奏。

      米佳珍萌生出一种走投无路的悲观,她偷看着睢与月,视线里流露出哀求,在拉朋友下水和与朋友一起冲锋陷阵之间不决,用手背蹭了蹭她的手心,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该怎么办啊?”

      睢与月维持着枕在臂弯的姿势,她一动不动,随着铃声慢慢停止了,用手指抓住米佳珍的手指,坚定地说:“我来想办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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