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录》青柠色

1、第 1 章 武平侯之死

　　北国的雪已经下了好几天，铺了厚厚的一层，官道上寸步难行。
　　段雨看着面前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未免踌躇，两担木炭还没卖出去，瞧这光景，今日怕是要空手而回了吧。
　　一般人谁还会这么晚到街上来买炭火呢？只怕都躲在温暖如春的家里围炉而坐了。那些大户人家们应该也早早备置好了炭火，就等待过年了。
　　这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的日子，大街上也就只有他了。他皱紧了眉头，再等半个时辰，他就准备收摊了，今日肯定遇不到买主了。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胳膊，抖了抖伞面上堆积的雪花。
　　雪花扑嗍嗍的掉落到地面上。
　　天寒地冻，又长久的站着维持一个姿势，他的胳膊和腿都已经没什么知觉。蹲下略微麻木的身子，他开始动手整理起担子来。
　　他烧的炭都是顶好的，颗大无烟，银丝雪炭，若是年前，应该能卖上高价。
　　偏偏那个时段他娘子正好生产，他忙里忙外来不及去上山砍伐，等忙过了那阵却已经到了年关，心急火撩的赶工，到底还是差了一点时间，再加上这大雪，终归天不遂人愿。
　　今年只能过得比往年要紧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双黑色锦缎面制成的靴子。
　　“店家，你的炭火是卖的吧？”
　　段雨抬起来，看见一个清瘦的黑衣男子，面目冷峻，目光深邃，正打量着他的炭火。
　　“是的。”段雨忙不叠的说，生怕应慢了，这买主就走了。
　　“那我全要了。”黑衣男子道，递给他一碇银子，“这些够了吧？”
　　“够了够了。”段雨黑黝黝的脸上满是笑容。“还有找头呢。”
　　黑衣男子很是大方，挥了一下手道，“不用找了，你替我送到武平侯府吧。武平侯府认识吗？”
　　段雨点点头，“是北街那个武平侯府吗？”
　　黑衣男子道，“没错，就送到那里。”
　　黑衣男子转身走了，黑色的披风在雪中飞扬。
　　段雨看着手上那一碇银子，一时之间竟无法相信这一会功夫买卖就做成了。果然还是大户人家的生意好做点，若是小门小户总爱讨价还价，赚得不多还多费唇舌。
　　关于武平侯府中的那位侯爷，段雨是有所耳闻的。那可是北国大名鼎鼎的一位真英雄。
　　听说一年前还是大将军的武平侯率兵南伐，连胜三仗，当场拿下了对方大将的首级，还攻破了对方皇帝的宫墙，吓得对方皇帝当即请书休战，自愿归为附庸国。
　　北皇龙心大悦，当场册封还是大将军的钱将军为武平侯。这武平侯就这样成为了北国中唯一的异姓侯爷。
　　段雨将炭火送到武平侯府，管事的已经候在旁边的角门等他，见到他来，立即道，“炭火好用吗？别光有烟烘不起火。”
　　段雨连连点头，道，“好用好用，官人放心吧，还打算跟武平侯府做长久的买卖呢。”
　　管事的一听也是，就叫来了几个小厮，一起将木炭抬了进去，然后道，“萧将军已经付过银子了吧？没事的话，就回去了。”
　　段雨点头道，“好。”
　　管事的转身关了角门。
　　采办的下人不从正门进出，自有角门出入，段雨倒也不奇怪。只是他不经意的往武平侯府的正门口一瞧，却是不由得愣了一愣。
　　这武平侯府今日正门口居然跪着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跪在大雪纷飞的雪地里已经很让人奇怪了，却还是衣衫单薄，只着里衣，就更是奇怪了。
　　他正疑惑着。
　　正门内走出来一个胖乎乎的婆子，朝这个女人扔了一个包袱，恶狠狠的道，“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就凭你也妄想攀上侯爷做夫人，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
　　女人泣声道，“余嬷嬷，奴婢是冤枉的，请你相信奴婢。”
　　那余嬷嬷哼的一声，轻蔑的看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妄想枝头变凤凰，打的什么主意，我早见多了。快走吧，二夫人不打死你已经算很好了。”
　　女人胸口微微起伏，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辩解道，“奴婢没有，奴婢对天发誓。”
　　余嬷嬷冷冷的道，“走吧。不要再狡辩了。”
　　女人流着泪，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抹着眼泪，捡起面前的包袱，小声的哭着就走了。
　　余嬷嬷在她背后呸的一声，“哪里来的乡下丫头，也太不自量力了。”说完转身关了大门，入里去了。
　　段雨看了这么一场戏，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大门大户就是狗血事多，他是早有所闻。没想到就算是身为大英雄的武平侯府中也有这么一屋子的鸡毛乱事。
　　所以啊，人其实做个普通人挺好的，妻子儿女热坑头。
　　段雨本就这么一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想着出来已经两个时辰了，也该回家了，娘子在家也该等急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家去，看到前面的雪地上有一双特别纤细的小脚印，应该就是刚刚离开侯府的那个女人所留下的吧。
　　他不知道这大冷的天，一个女人被这么匆忙的赶出门去，她能去哪里落脚？何况现在天都快黑了……
　　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却还在担心别人的安危，不知道是不是在民间待久了，才会越来越能体会到这种底层的艰辛？
　　段雨要到了第二日才知道，武平侯府出事了。那武平侯爷一夜爆毙，他是在睡梦之中被人夺了首级，下手之人手法利落干净，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昨日还沉浸在女儿乡中，女人们为了他争破头皮，今日却不得不面对一具冷冰冰的遗体。二夫人是哭得快要疯了，满面的泪水，妆都哭花了，也无济于事。
　　小厮们呜呼哀哉，开始张罗起武平侯府的白事来。
　　武平侯出事，北皇也是哀痛不已。毕竟是左膀右臂，这江山还是要靠这些骁勇善战的人来守。但是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办？只能节哀顺便，下了诏书厚葬武平侯。
　　因为武平侯死的惨烈，大理寺还派了人来武平侯府调查事件的始末，但是居然一无所获。
　　春天很快就到了。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武平侯被杀之事慢慢慢慢的变成了一件悬案。半年的时光，武平侯府从门若庭市变得萧条凋零。
　　下人们谴散的谴散，离开的离开，小妾们有门路的也各自找了门路。
　　转眼间只剩下了二夫人和几个贴身丫头，外加几个杂役，再加上武平侯那两个尚且稚龄的女儿，整个侯府上上下下加起来竟只有十几人之多了。
　　这位武平侯在做大将军的时候，因为正妻之位悬空，几位偏房也无所出，只有二夫人生出两个女儿。
　　后来大将军做上武平侯，本来是有意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过来做正妻。但没想到还未娶成便已西去，又没有其他的势力可以倚仗，这武平侯府倒掉的速度十分快。
　　一年之间，坊间便不再谈论这个武平侯，很快谈论起了另一个叫萧问的年轻将军。都说他英雄出少年，锐气天成，很多女人开始心心念念的想嫁给这个萧问的年轻将军，很快就忘掉了武平侯爷。
　　没人会记得一个死人，哪怕这个人曾经极度的辉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