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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竹马竹马甜甜日常 ...

  •   第二日天刚亮,顾惊弦就来了。

      他来得实在太早,萧府的门房刚卸下门闩,还没来得及把门槛外头的落叶扫净,就看见顾惊弦站在石阶下,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鼻尖泛着薄红,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门房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路。顾惊弦冲他摆了摆手,轻车熟路的往萧玉珩院里走去。

      萧玉珩院里的丫鬟正在廊下浇花,见了他刚要行礼,顾惊弦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丫鬟抿着嘴退到一旁,小声说了句“公子还睡着呢”。顾惊弦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屋。

      屋里还浮着昨夜点的安神香,淡淡一缕沉水气,混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晨风,凉丝丝的。萧玉珩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散在枕上的几缕墨发,被角滑到肩下,露出寝衣松松垮垮的领口。年糕缩在他脚边,团成个白绒球,听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见是熟人,耳朵抖了抖,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懒得动。

      顾惊弦在床边坐下。床板轻轻一沉,萧玉珩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顾惊弦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萧玉珩被揉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沙哑黏黏糊糊的说:“你还真来了。”

      “我骗你干嘛。”顾惊弦收回手,“昨天说好了我今天当然要来。”

      萧玉珩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皮又要合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顾惊弦没听清,俯身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我说——不想起。”萧玉珩睁开一只眼,冲他皱了皱鼻子。

      顾惊弦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萧玉珩没躲,只是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又被他捏回来。顾惊弦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揉了两下,像揉一团面团似的。萧玉珩终于睁开两只眼,看着他:“你今日怎么总揉我脸。”

      “你的脸特别软啊。”顾惊弦说得理直气壮,又捏了一下才收手,“我从小捏惯了,你还没习惯吗。”

      萧玉珩翻了个白眼。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冲外头喊丫鬟备水洗漱,回头看了顾惊弦一眼,顾惊弦已经自顾自地坐到了桌边,倒了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萧玉珩洗漱完了换好衣裳,走过来问:“去哪?”

      “先去江南岸吃个早饭吧。”顾惊弦放下茶盏站起来,“早上吃点热乎的。”

      两人到了江南岸,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晨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蒸笼的白气从后厨飘出来,混着豆浆的甜香,热热闹闹的。顾惊弦点了一碗茉莉花豆浆和一屉小笼包。萧玉珩点了一碗红枣粥和一笼豆沙包。

      等吃食端上来,萧玉珩先伸筷子从顾惊弦的笼里夹了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又端起顾惊弦的豆浆碗喝了一口。顾惊弦看他:“你想喝怎么自己不点一碗?”

      萧玉珩把豆浆碗放下,嘴里还嚼着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我一个人喝不下两碗啊。再说了咱俩不是一直都这样,我都习惯了你还没习惯吗。”

      顾惊弦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好好好,你喝你喝。”

      “我再帮你尝一个。”萧玉珩说着,筷子已经伸进了顾惊弦的笼屉里。

      顾惊弦笑笑没说话。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街往城外走。顾惊弦说他母亲要他去山上道观里供些香火,让萧玉珩陪着一块去。萧玉珩闲着也是闲着,便应了。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道观在半山腰,石阶两旁的松柏长得密密匝匝,遮了大半日头,只有几缕阳光从针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阶上。

      道观不大,香火却旺。正殿里供着三清像,香案上的铜炉里插满了燃了一半的线香,烟气袅袅地往梁上飘,熏得殿中浮着一层薄薄的蓝雾。顾惊弦在正殿里上了香,跪在蒲团上闭着眼默念了一会儿。萧玉珩站在旁边等他,靠在殿柱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柱子上的铜铃。等顾惊弦站起来,他凑过去问:“你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

      “说说嘛。”

      “说了就不灵了。”顾惊弦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你去不去上香?”

      萧玉珩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他在观里转了一圈,看见偏殿有抽签的,便走过去摇签筒。他双手抱着签筒摇了几下,竹签掉出来一支。他捡起来看,下下签。他不信邪,又摇了一次,还是下下签。第三次,他闭着眼摇,摇得格外用力,竹签蹦出来掉在地上,他低头一看,又是下下签。

      萧玉珩捏着三支下下签,嘴角往下撇了撇。签文上写着什么“云遮明月”“花开遭雨”,他也没细看,只觉得晦气。顾惊弦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签,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笑了。他伸手把萧玉珩手里的签抽走,往旁边一搁,胳膊搂上萧玉珩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你放心好了,”他说,“今日和我在一起,就算是下下签,我也让它比别人的上上签还好。”

      萧玉珩偏头看他。顾惊弦说这话时没看他,看着殿外的远山,嘴角翘着,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笃定和不在意。萧玉珩看了他一会儿,把签筒放回原处,说:“走吧,你不是说要游湖。”

      两人从山上下来,到湖边已经是下午了。日头偏西,把湖面照得金灿灿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青草气。顾惊弦租了艘画舫,船不大,正好容两个人。萧玉珩先跳上去,拿起船桨说我来划。他划了两下,船在原地打了个转,没往前走。他又换了边划,船又往另一个方向打了个转。顾惊弦坐在对面,笑得直不起腰,拍着船板喊:“你这是在划船还是在搅水?”

      “你笑什么!”萧玉珩瞪他,又用力划了两下,船还是原地打转。

      顾惊弦笑着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船桨:“我来我来。”他划了几下,船便稳稳地离了岸,往湖心去了。萧玉珩坐在船板上看他划,看了两下,忽然说:“你划得还挺好。”

      “比你强一点。”

      “我那是没使劲。”

      “你使劲了船就翻了吧。”

      萧玉珩作势要踹他,顾惊弦侧身躲开,船晃了一下,两人都笑起来。划到湖心风景最好的地方,顾惊弦收了桨,任船在水上漂着。湖心水阔,四面的岸都远了,只有天和水,干干净净的,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艘小船和两个人。

      萧玉珩仰面躺在船板上,一只手伸到船外,手指拨弄着湖水,撩起一串串水珠。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暖融融的,他眯着眼,嘴角带着笑。顾惊弦也躺下来,偏头看他:“你把手放水里做什么?”

      “好玩。”

      “水里脏。”

      萧玉珩扭头看他,笑了一下:“你不嫌弃就行了。”

      顾惊弦看着他的笑。风把萧玉珩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也懒得拨,就那么躺着,眼睛弯弯的。顾惊弦帮他拨开碎发说:“我当然不嫌弃你。”

      萧玉珩收回目光,继续拨水。顾惊弦躺在旁边,给他讲笑话。讲的是小时候府里一个管事喝醉了酒把马当成驴骑,一路喊着“驾”跑到了隔壁府的后院,被隔壁府的管家拿扫帚赶出来,第二天酒醒了还不承认,非说是马自己跑进去的。萧玉珩笑得肩膀直抖,船跟着晃。顾惊弦又讲了一个,讲他三岁那年跟着他爹进宫,把宫里的一只鹦鹉笼子打开了,那鹦鹉飞出来在他头上拉了一泡。萧玉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不行了不行了肚子疼。

      两人说说笑笑,闹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萧玉珩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顾惊弦没再说话,听着他呼吸慢慢变匀。萧玉珩睡着了。

      顾惊弦侧过身,面朝他躺着,看着他的脸。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萧玉珩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影,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湖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岸边青草的味道。顾惊弦看着萧玉珩睡着的样子,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想世界一直停在这就好了。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整艘船猛地一震。顾惊弦被颠得差点翻下去,萧玉珩也被震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问怎么了。顾惊弦往旁边一看,一艘比他们大两倍的画舫撞在他们船舷上,船头站着一个锦衣公子,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船舱里还坐着个姑娘,正捂着嘴笑。

      那锦衣公子先开口骂了:“你们不长眼啊,把船停湖心挡人道!”

      顾惊弦本来被搅了好兴致就憋着火,听到这话火气直接上来了:“这湖是你家的?我们停这儿半天了,你自己撞上来的还怪我们?”

      那人上下打量了顾惊弦一眼,又看了看萧玉珩,忽然笑了一声,声音轻浮:“我说呢,两个大男人挤在一条小船上,还搂搂抱抱的。那小白脸是你什么人?娈童?”

      萧玉珩本来刚睡醒脑子还不清楚,听到这话瞬间清醒了。他站起来,瞪着那人:“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他瞪得一愣,随即又笑了,冲身后的姑娘挤了挤眼:“脾气还不小,长得倒是挺——”

      话没说完,顾惊弦的船桨已经抡过来了。那一桨结结实实拍在那人胸口,锦衣公子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栽进湖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他身后的随从和船上的姑娘都惊叫起来,七手八脚地去捞人。那人被捞上来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样,一边咳水一边指着顾惊弦骂:“你给我等着!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顾惊弦把船桨往船板上一搁,抱着胳膊冷笑:“不知道,你爹是谁关我屁事。滚。”

      那人被随从架着上了岸,还在回头骂骂咧咧,扬言要让顾惊弦和萧玉珩在京城待不下去。顾惊弦和萧玉珩站在船上看着他跳脚的样子,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萧玉珩笑得弯了腰:“你看他那样,头发上还挂着水草呢。”

      顾惊弦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收了笑,走过去看萧玉珩:“刚才撞的时候你没磕着吧?”萧玉珩说没有。顾惊弦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让他坐下:“我来划,别在这湖心待着了。”

      傍晚时分,两人把船划到另一个僻静处,在船上小酌了几杯。酒是顾惊弦带上船的,一壶桂花酿,两个小盏。湖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岸模糊了轮廓,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晕开一团团暖黄。萧玉珩端着酒杯,问顾惊弦认不认识刚才那人。顾惊弦说不认识,无非就是哪家的宝贝儿子,想在姑娘面前充面子罢了。萧玉珩问他:“你都不知道他是谁你就直接把他打到湖里,你不怕惹麻烦吗。”

      顾惊弦放下酒杯,看着他:“他那样骂你,我怎么忍得了。我肯定要帮你出气啊。”

      萧玉珩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摆摆手:“算了算了别说他了。我有点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想去哪吃?”

      “随便。”

      “城南新开了家蜀味馆,去不去?”

      “好。”

      两人进了蜀味馆,店小二迎上来,热情得很,问要什么辣度。萧玉珩说特辣。顾惊弦看他:“你能吃那么辣?”萧玉珩说没吃过先尝尝。店小二应了一声,一脸坏笑地走了。等菜端上来,红油汪汪的一锅,辣椒和花椒浮了满满一层,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两人吃了几口就面红耳赤,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萧玉珩被辣得嘶哈嘶哈的,还嘴硬说是甜的。顾惊弦也辣得不轻,一边灌茶水一边不服输。两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都笑得合不拢嘴。

      结账的时候,店小二笑着说了句:“两位公子下次记得别点这么辣的。”顾惊弦无语:“你刚才怎么不说这么辣?”店小二点头哈腰:“不是这位公子说想尝尝嘛。”萧玉珩受不了了,拉着顾惊弦就出了店门,在街上买了好几碗酸梅汤,两人站在摊子旁边一口气灌下去。顾惊弦喝着喝着忽然问:“这店家是不是故意的?菜做那么辣,门口还专门支个摊卖酸梅汤。”萧玉珩咕嘟咕嘟喝完一碗,抹了把嘴:“估计是。”顾惊弦打趣他:“你不说是甜的吗?”萧玉珩白了他一眼。顾惊弦笑了。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看到演皮影戏的。一块白布,一盏油灯,几片皮影人儿在布后头翻腾,演的是《大闹天宫》。顾惊弦给萧玉珩买了串糖葫芦,两人站着看了一段,萧玉珩边吃边叫好,糖渣子沾了一嘴。看完皮影戏,天已经黑透了,街两旁的灯笼都亮了起来,两人慢慢往回走。

      回到萧府,刚进正厅,就看见厅里跪了个人。萧玉珩定睛一看,正是白天湖上那个锦衣公子。他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正跟萧夫人和顾夫人说着话。那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官服,品级不高,脸上堆着窘迫的笑,说白天儿子冲撞了两位公子,是他们管教无方,特意带他来赔礼道歉。他母亲揪着那人的耳朵骂:“你还不赶紧给人家道歉!”那人低着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对不住”,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父母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走了。

      等人走了,萧夫人和顾夫人转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顾惊弦和萧玉珩。萧夫人叹了口气:“你们俩整天就知道在外面惹麻烦。”顾惊弦赶紧解释:“是那人先骂玉珩的,我替玉珩出气才把他抡到水里去的。”两位夫人听到“用船桨把人家抡进水里”这句,对视一眼,捏着手帕掩嘴笑。萧夫人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下次在外面遇事稳重些。”顾惊弦挠了挠头,胳膊肘顶了萧玉珩一下,萧玉珩低下头偷笑。

      顾夫人说天色不早了,带着顾惊弦回家。顾惊弦跟着母亲往外走,身后还传来顾母数落他的声音:“你说你,多大的人了,还拿船桨抡人,你可真能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爹知道了又要说你……”顾惊弦回头冲萧玉珩挤了挤眼,萧玉珩站在正厅门口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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