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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可是我想你 ...

  •   谢璟临回到东宫时,已过了亥时。殿中烛火通明,内侍们垂手候着,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要替他更衣。谢璟临摆了摆手,自己走进内殿,在窗前站定。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月亮挂在檐角上,清冷冷地照着宫墙。他站着没动,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月满楼后园的灯笼,石子路上的脚步声,萧玉珩被他捏住下巴时那双瞪圆的桃花眼。然后是那个吻。他笨拙地贴上去,萧玉珩没有推开他,可也没有回应。只是僵在那里,任由他亲着,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快得吓人。

      谢璟临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萧玉珩最后说了什么?他说“先回府吧,太晚了”。他记得萧玉珩转身走进府门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门合上了。

      谢璟临反复想着那个回头的瞬间。那一眼里到底有什么?如果萧玉珩全然不愿意,他不会回头。可他回头了,就说明他在犹豫。犹豫,就是还有余地。谢璟临靠在窗边,闭了闭眼。他这辈子揣摩过无数人的心思,朝堂上每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都能拆出三层意思来。可萧玉珩那一眼,他反复拆了整夜,拆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不确定萧玉珩是不愿意,还是尚未想清楚。他不确定那个回头的瞬间,是舍不得,还是只是习惯性的告别。

      他在窗前站了一夜。天亮时内侍进来添茶,发现案上那盏茶从昨夜放到今晨,一口没动,早就凉透了。

      第二日,谢璟临照常处理政事。朝臣来禀报政务,他对答如流,批折子、见官员、议军饷,一件不落。旁人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身边伺候的侍从发现,太子殿下今日手边的茶凉了三次。每次内侍要换,他都摆摆手说不用。到了午后,那盏茶还是满的。

      萧府那边,顾惊弦照旧来了。

      他拎着一包新出炉的栗子糕,推开萧玉珩院门时,萧玉珩正坐在石凳上发呆。年糕趴在他膝上打盹,他一只手搭在猫背上,半天没动一下。顾惊弦走到他面前,把栗子糕往石桌上一搁,在他对面坐下。

      “今日怎么了?”顾惊弦歪头看他,“莫不是又去宫里吃了什么好东西,回来还惦记着?”

      萧玉珩回过神来,冲他扯了扯嘴角:“没有,昨晚没睡好。”

      顾惊弦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打开油纸包,把栗子糕推过去:“刚出炉的,趁热吃。”

      萧玉珩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栗子馅很甜,可他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道来。顾惊弦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闲话,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酒肆,说三哥昨日又跟人打架了,说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出去骑马。萧玉珩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是在走神。

      顾惊弦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他看着萧玉珩,萧玉珩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有一瞬间,他像是要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了嘴里。

      顾惊弦没有追问。他伸手又拿了一块糕递过去:“再吃一块。”

      萧玉珩接过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顾惊弦看得出来,他是硬挤出来的。

      两人坐了一会儿,顾惊弦说:“走吧,别闷在院子里了,我带你出去转转。”萧玉珩说好,起身把年糕抱回屋里放好,跟着他出了门。他们去了城南的马场,跑了几圈马。萧玉珩在马背上还是和从前一样利落,可跑完了下来,靠在栏杆上喝水的时候,又发起了呆。顾惊弦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把水囊递过去,说:“慢点喝,别呛着。”

      宫中,谢璟临处理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对内侍说:“去萧府,送一盒点心,再问问小公子得不得空,请他明日来宫里用膳。”

      内侍领命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复命,说萧玉珩收下了点心,但说自己身子不适,改日再进宫。谢璟临听完,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备马。”

      内侍愣了一下:“殿下要去哪里?”

      “萧府。”

      谢璟临到萧府时,天已经擦黑了。门房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往里走。萧玉珩的院子里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时,萧玉珩正坐在桌前翻话本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临二哥哥?你怎么来了?”

      谢璟临走到他面前,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你不是说自己身子不适。”他说,“我担心你啊。”

      萧玉珩的眼神闪了闪,把手里的话本子合上,放到一旁。他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嘟囔了一句:“你听不出那是托词嘛。”

      谢璟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声音放轻了:“我知道。”

      萧玉珩抬起头看他。

      “可是我想你。”谢璟临说,“我待一小会就走。”

      萧玉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谢璟临坐在那里,没有提昨夜的事,也没有问那个问题。他只是拿起桌上被萧玉珩搁下的话本子,翻了翻封面,说:“又是才子佳人?”萧玉珩说:“随便翻翻。”

      谢璟临翻开话本,看到其中一个才子为了见佳人翻墙,随口说一句:“这人倒是胆大。”

      萧玉珩笑他:“你从前不也翻过墙?”

      谢璟临顺着说:“我什么时候翻过?”

      “你忘了?小时候你——”

      说到这里,萧玉珩忽然停下来。

      谢璟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将话本合上,放回桌上。

      他待了一盏茶的工夫,便站起身。

      “我走了。”他说。

      萧玉珩送他到院门口。谢璟临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萧玉珩站在门框里,灯笼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谢璟临看了他一息,转身走了。

      第二日,顾惊弦又来了。他带萧玉珩去了城外河边捞鱼,又去集市上吃了碗馄饨。萧玉珩比昨日好了些,至少笑的时候像是真的在笑。两人走在回城的路上,萧玉珩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河面上夕阳的碎光,忽然开口。

      “惊弦。”

      “嗯?”

      “你说,一个人若是想和另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顾惊弦偏头看他。萧玉珩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河面上。顾惊弦笑了一声:“你又看了什么话本?”

      萧玉珩没有接话。

      顾惊弦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萧玉珩的侧脸,少年站在夕阳里,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问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顾惊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那你想和谁一辈子在一起?”

      萧玉珩没有说话。河面上的风吹过来,两人之间忽然静了下来。萧玉珩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惊弦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再问。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太阳沉下去,天边的光暗了,萧玉珩才转过身,说:“走吧,该回去了。”

      顾惊弦送他到萧府门口。萧玉珩站在门槛里,冲他摆了摆手。顾惊弦站在石阶下,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明日我再来。”

      萧玉珩点了点头:“好。”

      顾惊弦转身走了。他走出一段路,想起萧玉珩站在河边的神情。他很想回头问一句,可又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追问。他又沿着长街走了十几步,脚步忽然慢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府的方向,灯笼在门楣上晃着,暖黄的光照在石阶上,空荡荡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折回去,叩开了萧府的门。

      门房探出头来,见是他,连忙行礼。顾惊弦问:“这几日,有人来找你们三公子吗?”

      门房想了想,答道:“前几日太子殿下来过,和小公子一道出去,夜里才回来。昨日殿下差人请小公子进宫,小公子没去,傍晚的时候殿下亲自来了,不过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顾惊弦回了句:“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门房在身后喊了一声“顾世子慢走”,他没应。

      他去了城南一家酒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酒。酒是烈的,他喝了两杯,呛得咳了几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酒盏里自己的倒影,烛火跳了跳,倒影也跟着晃。他想起萧玉珩站在老槐树下问他的那句话,想起萧玉珩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他没有醉,可他觉得心口堵得慌。

      夜深了,他起身回家。顾府的门房替他开了门,他刚走进院子,便看见他母亲站在廊下,披着一件外袍,显然等了很久。

      顾母看着他,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起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喝成这样。”

      顾惊弦没说话,低着头往自己院里走。顾母跟在后面,又问:“是不是和玉珩去的?”

      “不是。”顾惊弦脚步顿了一下,“我一个人去的。”

      “你和玉珩今日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还一个人跑去喝酒?”

      “白日是白日,晚上是我自己去的。”

      顾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叫来两个丫鬟,吩咐把顾惊弦扶回房间,又让人去煮醒酒汤。她自己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跟进去。她知道,有些事,做母亲的问不出来。

      顾惊弦回到房间,丫鬟把醒酒汤端来放在桌上,他摆摆手让人退下。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喝汤。坐了一会他躺下来,睁眼看着帐顶。

      窗外的风吹得树影乱晃,映在帐子上,一忽儿深,一忽儿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萧玉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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