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天下》灵台净明芝兰玉树

5、第 5 章 建安四

　　建安四年秋末，清平在荆州的推进开始了。

　　巴东郡东面的五个据点在一夜之间同时前移了三十里。张锦在面板上选好了新位置，系统生成的地基和建筑在两三天内陆续成型，夯土墙、正厅、厢房、粮仓、水井、牲口棚，跟之前建过的几十座据点一模一样。驻守的骑手和后备官员跟着就位，路从巴东的官道延伸过去，把新旧据点串成一条线。

　　秦良玉从护军营里抽了六队骑兵，每队二十人，沿着新据点之间的官道来回巡逻。荆州那边起初没有反应，据点的管事照常烧水做饭，打开大门做集市。头几天过来的荆州百姓不多，零零散散几十口人，蹲在据点外面看了半天才试探着走进来。管事的人给她们递热水，问她们从哪来，家里几口人，愿不愿意搬过来。愿意的当场登记，不愿意的喝碗水歇歇脚就走了。

　　但等到第一个月过去，事情起了变化。

　　清平在荆州边界上的推进速度超出了荆州方面的预期。五个据点扎稳之后，张锦又从巴东调了一批后备官员过来，把据点周围新编户的百姓组织起来，开荒种地、修路建屋、开办学堂。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都是荆州北面几个县的底层民户，在刘表治下交了粮交了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边界那面清平分地分屋还不要钱，拖家带口就来了。不到一个月，五个据点周围的编户就攒到了三千多口，荒地开出来一大片，路也往荆州腹地方向延伸了好几里。

　　荆州那边终于反应过来了。

　　刘表从襄阳派了一队兵马北上，约莫千把人，由蔡瑁手下的一名偏将带着，往边界方向开过来。清平的探子提前三天就把消息送到了成都。张锦在面板上看着荆州兵马的移动路线，跟秦良玉商量了一下，把边界上的骑队调到一起，在荆州兵马的必经之路上设了一道伏。

　　那一仗打得干脆利落。荆州兵马行到半路，被清平的骑兵从两侧截断，前队后队各自为战，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带兵的偏将带着残兵往回跑，丢下了三百多俘虏和一批辎重。清平这边没有追，把俘虏收编进劳役队，辎重搬回据点，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开荒、修路、编户、开学堂。

　　消息传回襄阳之后，蔡瑁和蒯越在刘表面前吵了一架。蔡瑁说清平是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不值得兴师动众，输一阵是因为轻敌。蒯越说清平一步步往东挤，再不认真对付就来不及了。刘表夹在中间拿不定主意，最后折中处理，蔡瑁那边加强襄阳的防守，蒯越那边调兵北上增援边界。但调兵的命令还没出襄阳，清平的第二批据点又在边界上扎下来了。

　　这一次张锦把据点往前推得更远，直接扎进了荆州北面的几个县境。据点设下去之后，当地百姓的反应比之前还快，荆州北面几个县本来就跟襄阳那边离心离德，刘表的官军常年驻扎在襄阳附近，这些偏北的县被摊派了不少粮饷和丁役，百姓早就不耐烦了。清平的据点一开，分地分屋不要钱，学堂免费上，税比荆州低一半，人自然往这边跑。不到半个月，几个县的人口就流走了将近三成，有的是整户搬来的，有的是年轻人先过来安顿好了再回去接家眷。

　　荆州那边再派兵来的时候，清平的防线已经拉到了襄阳北面百里之外。秦良玉把骑兵摆在几个据点之间的官道上，荆州兵来了就打，打了就退，退到据点后面守起来，等荆州兵撤了再推出去。来回几仗下来，荆州那边折了将近两千人，大部分进了清平的劳役队，小部分逃回襄阳去了。清平这边损失微乎其微，系统生成的兵卒不会死，招募出来的将领不会死，本世界出身的兵卒只在后方做辎重和后勤，伤亡几乎为零。

　　张锦和沈絮在第二个月到了巴东边界上。车队从成都出发，沿着官道走了十来天，到了巴东郡东面的边界据点。张锦在据点里住下来，每天翻面板看推进进度，把该建的驿站、该修的路、该派的官员一条条安排下去。沈絮在旁边核各据点的账册和户籍，两个人配合默契，跟之前在益州各地巡视时一模一样。

　　推进的速度在第二个月末明显加快了。张锦把系统攒下来的铜钱拨出一大笔，沿着荆州北面的官道批量建驿站和行政点。每建一处，就近的百姓就来投奔，编了户分了地，房子还没盖好就先搭棚子住着。驿站外面很快聚起了临时集市，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盐的，摊子一个接一个摆出来。清平的东西便宜，荆州那边过来的商贩也愿意来换货，慢慢的人越聚越多。

　　到了第三个月，清平在荆州北面已经拿下了十几个县。从巴东边界到襄阳北面，整整一片地方全部纳入清平治下。襄阳城被三面包围，只剩南面一条路通向外界的荆州腹地。蔡瑁和蒯越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大，蔡瑁主张直接开城迎曹操南下，蒯越主张死守襄阳等援兵。刘表病在床上起不来，说话都费劲，根本压不住两个人。

　　那天傍晚张锦和沈絮坐在襄阳北面一处新设据点的院子里吃晚饭。灶房是新盖的，厨娘从巴东带来的，做了三菜一汤。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吃一边看着暮色里的襄阳方向。襄阳的城墙在远处的暮色里隐约可见，城头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着，看不真切。更近的地方是新设的据点、新修的驿站、新开的集市，灯火一串串铺开，从据点门口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

　　“襄阳快了。”沈絮夹了一筷子菜。

　　张锦喝了口汤，点了点头。襄阳围住了，刘表病重，蔡瑁和蒯越翻脸在即。等他们自己闹起来，襄阳就是一座空壳子。清平不用打，等它自己开城门就行。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是秦良玉的通信骑手从前方巡逻线上回来了。骑手翻身下马进了院子，递上一封刚从襄阳方向送来的急报。张锦拆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信递给沈絮。

　　信上写着一句话：“刘表病逝。蔡瑁已遣使赴许都见曹操，密约献城。”

　　张锦把信折好搁在桌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暮色里襄阳方向的灯火安安静静的，城头上的旗帜还在风里翻着。她靠在椅背上，跟沈絮对了个眼神。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都清楚，襄阳的事，这个月就能见分晓了。

　　刘表死的那天，襄阳城里的空气变了。

　　张锦在面板上看得清清楚楚，襄阳城内的驻军调动、城门开合的次数、来往信使的路线，虽然系统不显示具体人物和对话，但那些数据的变化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襄阳城北面的守军突然撤了一多半，南面的守军没动，东西两面的营寨里每天夜里有零星的人马出城往南跑。城头上的旗帜换了两次，一次是从刘表的旗换成蔡瑁的旗，过了两天又换回刘表的旗，大约是两派人在争。

　　张锦没有急着动手。她让秦良玉把骑兵往后撤了十里，给襄阳方向留出一点空间。围三缺一，南面那条路始终敞着，谁想走谁走。刘表死了，蔡瑁要降曹操，蒯越想守荆州，两派人迟早要撕破脸。清平只需要等。

　　等的过程比预想的还短。刘表死了七天之后，襄阳城里出了事。蔡瑁和蒯越在刘表的灵堂上当场翻脸，蔡瑁要开城迎曹操，蒯越拔剑指着蔡瑁骂他是卖主求荣，两边的人各持刀兵对峙了半个时辰，最后被刘表的旧部勉强劝开。但那天晚上，蔡瑁带着自己的部曲出了城，往北面许都方向去了。蒯越留在襄阳城里，关了城门，宣布自己接手荆州牧。

　　第二天清早，张锦在据点里翻面板的时候看见襄阳南面的守军撤了，蒯越把南面的兵调回城里加强城防，放弃了南面的外围据点。这条口子本来是她故意留给刘璋逃命的，如今刘璋早走了，南面撤了兵，襄阳就只剩三面被围，南面空着。

　　沈絮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看见张锦盯着面板看，凑过来看了一眼：“蒯越撤了南面的兵？”

　　“撤了。”张锦把面板关了，接过碗吃早饭，“蒯越想死守襄阳，把兵力全收进城里了。南面那条路他不要了。”

　　“那我们走不走？”

　　张锦喝了一口粥，想了想：“再等三天。”

　　三天之后，襄阳城里又出了事。蒯越手下的几个将领在蔡瑁走后开始动摇，有的是怕清平打过来守不住，有的是想跟着蔡瑁一起降曹操但没赶上，还有的是本地的豪强，觉得谁来了都得用他们，犯不着替蒯越死守。三天之内，襄阳城里跑了三拨人，加起来将近两千。蒯越把剩下的兵收拢起来，关了所有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到了这时候，襄阳实际上已经空了。城墙还在，城门还关着，但里面的兵不够守四面，粮仓里的粮撑不过一个月，城里的百姓人心惶惶，每天都有翻墙跑出来的。张锦在面板上看着襄阳城里的粮仓储量一天天往下掉，知道火候到了。

　　“推过去。”她把秦良玉叫来，“不攻城，把骑兵摆到襄阳北面、东面、西面三面，留南面那条路。骑队只做一件事，把襄阳城外围的粮道全部切断，让城里的人自己出来。”

　　秦良玉领命去了。李秀宁的骑兵当夜就动了，三个方向同时压过去，把襄阳城外的几处粮仓和驿道全部截断。襄阳城里的守军试过出城抢粮，被清平的骑兵挡回去两次，第三次就不敢出来了。到了第五天，襄阳南面的城门开了，不是打来的，是城里的人自己打开的。先是几个胆大的百姓从南门跑出来，往清平的据点方向走，据点管事照常接待。然后是守军里的几个小头目带着自己的兵也出了南门，把兵器往路边一扔，蹲在地上等清平的人来收。

　　蒯越没有走。他一个人留在襄阳府衙里，坐在刘表生前坐过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卷没写完的文书。清平的兵从北门进来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沿街的百姓站在门口看，没有人说话。秦良玉亲自带人进了府衙，在堂上见到了蒯越。蒯越把荆州牧的印绶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守不住了”，然后站起来跟着秦良玉的人出去了。

　　襄阳落到了清平手里。从刘表死到襄阳开城，前后不到一个月。

　　但荆州不止一个襄阳。

　　荆州是天下第一大州，下辖南阳、南郡、江夏、武陵、长沙、桂阳、零陵七郡，地盘横跨长江中游，人口数百万，城池数十座。襄阳只是荆州北面的门户，拿下襄阳等于打开了荆州的大门，但大门里面的院子还得一间一间地走。

　　张锦在襄阳府衙里住下来之后，把荆州的舆图和户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面板上的地图也同步更新了，荆州全境的山川城池、道路关隘、驻军分布全部铺开在她眼前。七郡之中，南阳郡在襄阳北面，大部分已经被曹操控制，暂时不碰。南郡在襄阳南面，郡治江陵，是荆州腹地的核心。江夏郡在东面，跟江东接壤，目前是刘表旧部黄祖在守着。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在长江以南，统称荆南，地方偏远但地盘广大，人口也不少。

　　“南郡先拿。”张锦在议事堂里跟秦良玉、傅朝云、沈絮三个人商量，“南郡的郡治江陵是荆州的心脏，江陵一下，荆南四郡就是瓮中之鳖。江夏那边先不动，黄祖跟江东有仇，让他跟孙权耗着，我们腾出手来先把西面的南郡和荆南四郡收干净。”

　　秦良玉看着地图上的南郡地形：“江陵城防不弱，守军也有几千人，比襄阳难打。”

　　“不难。”张锦翻面板调出南郡的地形和道路，“江陵北面的宜城、中卢、邔县都在我们手里了，南面的路可以从襄阳直接过去。骑兵沿官道南下，两天可到江陵城下。江陵守军如果不出城，就围住；如果出城，就在野战中吃掉。江陵一破，南郡下面的几个县自然归附。”

　　傅朝云翻开册子算人手：“南郡需要一批行政官员，荆南四郡需要的更多。汉中那边还能再调一批，益州北部各郡的学堂毕业生今年秋天正好有一批结业，可以分过来。”

　　“调。”张锦点头，“先把南郡的架子搭起来，荆南那边慢慢来。南郡拿下之后，从南郡往南修路，把江陵到武陵、长沙的路打通，一步一步往南推。”

　　南郡的战事比襄阳还顺。李秀宁的骑兵从襄阳南下，沿路拿下宜城、中卢、邔县，三天之后到了江陵城下。江陵守将没怎么抵抗，围了四天就开了城，城里的粮本来就不多，襄阳陷落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守军的士气就散了。江陵一开，南郡剩下的几个县跟着递了降书。前后不到半个月，南郡全境纳入清平治下。

　　南郡拿下之后，荆南四郡的归附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的郡守原本都是刘表任命的，刘表一死，蔡瑁跑了，蒯越降了，他们没了靠山，各自为政。清平拿下南郡之后，四郡的郡守陆续派人来江陵接洽，有的愿意交出城池换一个清平的官做，有的想收拾家当往南跑。张锦对荆南四郡的方针跟之前一样，愿意归附的编户分田，不愿意的可以走，清平不拦。四郡的郡守里有两个交了印绶，带着家眷往交州方向去了。另外两个留了下来，愿意接受清平的编户和丈田，清平给他们保留了原来的宅子和一部分田产，但不给实职，编入清平户籍当普通富户。

　　到了建安四年冬，荆州七郡之中，南阳大半在曹操手里暂时不动，南郡、江夏、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六郡全部纳入清平版图。江夏郡的黄祖在清平和江东之间夹着，两边都不得罪，暂时维持着表面上的独立。但清平在江夏西面已经设了好几个据点，路修到了黄祖的地盘边上，驿站开到了江夏的边界上，黄祖归附是迟早的事。

　　荆州全境纳入清平之后，张锦在面板上把荆州各郡的人口和资源数据看了一遍。荆州的人口比益州还多，田地比益州还广，商业和手工业比益州发达得多。光是江陵和襄阳两座大城，商户就有数千家，每年经汉水和长江转运的货物不计其数。如果经营得好，荆州很快就会成为清平东面最富庶的一块地盘。更关键的是，荆州控制着长江中游的水路枢纽，往东可达江东，往南可达交州，往西连着益州，往北通向中原。谁占了荆州，谁就扼住了南方的咽喉。

　　那天傍晚张锦和沈絮坐在江陵城墙上吃晚饭。厨娘从襄阳跟过来的，做了几个荆州本地的菜，清蒸汉水鱼、腊肉炒藕片、一碟酱菜，外加一壶本地的米酒。两个人坐在城墙垛口旁边，看着暮色里的江陵城。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比襄阳密，比成都更密，街道上的板车和行人的声响一直到很晚都没有停。更远处是长江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江面上有几条渔船正慢慢地往下游去。

　　“荆州到手了。”沈絮夹了一筷子鱼。

　　张锦喝了口米酒，点了点头。荆州是意外之喜，本来打算缓缓脚步的，结果天下大局推着她往前走。襄阳拿到了，南郡拿到了，荆南四郡拿到了，江夏迟早的事。清平的地盘从沔水南岸那片荒滩一路扩张到了长江两岸，用了不到四年。她靠在垛口上，看着江陵城里的灯火慢慢亮成一片，远处长江的江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炊烟的味道，暖融融的。

　　但手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南郡和荆南四郡的编户、丈田、设行政点、开学堂、修路建驿站，全都刚刚铺开，需要大批人手跟上去。张锦在面板上把荆州各郡的官员缺口算了一遍，又翻了翻汉中那边能调出来的人数，在心里做了一个分配。等回了江陵府衙就把调令发出去。荆州比益州还大，光靠从汉中调人不够，得在荆州本地培养一批出来，学堂要赶紧开，扫盲要赶紧推。这些事急不得，但也不能太慢。

　　建安四年冬，江陵。

　　张锦在州牧府里连着开了三天会，把荆州各郡的官员缺口从头到尾算了一遍。不算不知道——南郡、江夏、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六个郡，加上襄阳和江陵两座大城，新设的行政点、驿站、学堂、医馆、集市，加起来需要的管事、文书、会计、教师、医官、驿站管事将近八百人。汉中那边还能再调一批出来，益州北部各郡的学堂毕业生今年秋天正好有一批结业，分过来两百多人，剩下的缺口得从荆州本地想办法。

　　“荆州本地的识字率比益州还低。”傅朝云翻着从襄阳和江陵各衙门收上来的旧户籍册，“刘表治了十几年，各郡县衙门里的书吏全是从世家豪强里出来的，普通百姓认字的没几个。襄阳和江陵两座大城还好些，荆南四郡的识字率低得跟越嶲差不多。”

　　“先把学堂开起来。”张锦翻面板看了看荆州各郡的教育数据，“襄阳、江陵、南郡先铺开，荆南四郡慢一步。人手不够就把汉中调来的人分两拨——一拨做行政，一拨做扫盲。扫盲教师不够就从各郡县的学堂毕业生里抽调，孟素衣那边再出一套荆州本地的教材，把刘表旧制里那些苛捐杂税和豪强兼并的事写进去，让荆州百姓知道清平的规矩跟刘表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