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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建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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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春,张锦在成都州牧府里把益州周边的局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北面的凉州不用再推了。马腾和韩遂还在关中一带互相攻伐,从去年冬天打到今年开春也没打出个结果。清平的探子不断回报说凉州方向的人口外流越来越厉害,陇右一带的百姓被战乱和羌人轮番折腾,拖家带口往南逃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武都郡北面的几条谷道上每天都有人翻山过来,清平在边界上的驿站和粮仓已经扩容了两轮,还是不够用。
“凉州那边不掺和。”张锦把地图上凉州的方向用炭笔圈了一下,“他们自己打自己的,我们不插手,也不逼他们团结。马腾和韩遂互相消耗,消耗得越久,往南跑的人就越多。清平这边只管把路修好、把粮仓建好、把边界上的集市开起来。粮食往北面卖,布和铁器也往北面卖,凉州那边的百姓拿皮毛和马来换。换着换着,人就会往南走。”
傅朝云在旁边记着,问了一句:“边界上要不要再增派骑兵?”
“不用增。”张锦说,“秦良玉现有的骑队够用了。凉州方向以商队为主,不设重兵。马腾和韩遂打到头来总有一方撑不住,到时候凉州那边会自己找上门来谈,现在不用急。”
沈絮把凉州方向的数据调出来看了一眼:“武都郡北面的驿站和粮仓去年入冬后又加了四处,今年开春还能再扩一轮。凉州流民现在平均每天来五六十口,大部分都是从陇西和天水方向过来的,也有小部分是从关中绕道来的。这些人到了清平地界上,先到驿站歇脚,然后按老规矩编户分地,安置在武都郡和汉中西部的新村里。”
张锦点了点头,把手指移到地图南面。
益州刚消化了一半,大仗是打不了了。但荆州那边有刘璋,这就给了清平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张鲁跟荆州有旧怨,清平继承了汉中张鲁的地盘,自然也就继承了张鲁跟荆州的账。刘璋逃到襄阳之后被刘表待为上宾,清平这边完全可以打着“追讨刘璋”的名义往荆州方向试探。但这个“试探”不能是明面上的大举进攻,益州还没消化完,兵力粮草都紧,打不起大仗。
“荆州这边换个法子。”张锦用炭笔在益州和荆州交界处划了一条弧线,“不派兵,不宣战,就在边界上设据点。跟当初清平在沔水南岸起家的时候一样,先修路、建驿站、开集市,让荆州那边的百姓自己走过来。过来的居民编户分地,接受扫盲和思想教育,速度不比益州本地人慢。人来得多了,边界线就自然而然地往东移。不用打,一寸一寸挤过去。”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荆州那边若有反应,我们就以张鲁的名义应对,清平与荆州有旧怨,边界上的摩擦是‘追讨旧账’。这个名义够用,刘表那边也说不出什么来。他要真派兵来,秦良玉的骑队挡得住;他要不管,清平就慢慢蚕食。”
秦良玉在旁边听完,点了点头:“边界上设多少据点?”
“先设五个。”张锦在地图上指了几个位置,都是益州和荆州交界处的山口、渡口和谷道入口,“每个据点驻一队骑手、一批后备官员和民户。据点周围开荒种地、建屋修路,让荆州那边的百姓看见清平这边日子过得好。日子艰难的时候就派人去帮助搬迁,愿意来的就来,不来也不强求。”
沈絮问了一句:“从哪个方向开始?”
“巴东郡东面。”张锦的手指从巴东郡往东划出去,“巴东跟荆州接壤的边界最长,地形也最熟。那边原本就有清平的驿站和行政点,往前推几步就是荆州的地界。先在那儿扎几个据点试试水,看看荆州那边的反应再说。”
方针定下来之后,张锦在面板上把巴东郡东面的边界据点选址逐一确认。五个据点从北到南沿着益州和荆州交界线排开,彼此之间相隔几十里,都有路连通。据点按照清平的标准规格修建,夯土墙、正厅、厢房、厨房、粮仓、水井、牲口棚,外面再开一片菜地和林地,够驻守的人自给自足。
据点里的驻守人员从汉中调来的一批后备官员里挑,加上巴东郡本地招的民户和骑手。每个人到了据点上先做三件事:修路、建屋、开市。修路是把据点跟清平在巴东的官道连起来,保证物资和消息能通。建屋是给陆续过来的百姓盖房子,来一户盖一户。开市是每个据点外面隔五天摆一次集市,让荆州那边的百姓过来换粮换布换盐换铁。
第一批据点建好之后不到半个月,就开始有荆州那边的百姓过来了。刚开始是零星几户,住在边界上的山民,听说清平这边收人给地,偷偷过来看看。看完了回去带话,说清平那边真分地、真分屋、真不要钱。过了几天又来了十几户,这回带着家当和牲口,直接在据点外面搭了棚子住下来。据点的管事给她们登记编户、分地分屋,又安排人教她们认字。这些人原本就是荆州的底层百姓,在刘表治下交粮纳丁一样不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今换了个地方,地是自己的、屋是自己的、税比荆州还低,接受得很快。
也有保守势力往外走的。荆州那边有些豪强大族在边界上有田产和部曲,看见清平的人一步步挤过来,心里发慌。有的把田产卖了往襄阳方向搬,有的把部曲遣散了自己缩进城里去。清平这边不拦,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留,留下的编户分地,走的也不追。
秦良玉的骑队定期沿边界巡逻,遇到荆州那边派来打探的小股人马就挡回去。荆州那边派过几拨探子过来摸情况,都被清平的据点挡在了外面。刘表那边始终没有大动作,他手下的蔡瑁、蒯越们还是老一套,觉得清平是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不值得兴师动众。刘璋在襄阳说了几次清平的厉害,没人当真,他也就不再说了。
那天傍晚张锦坐在成都府衙的院子里翻面板,荆州方向的数据已经更新了。五个据点全部建成运转,边界上过来的荆州百姓累计编户将近两千口,据点周围的荒地被开出来种上了粮,路一条条修通了,集市一个个开了起来。面板上标着一条提示:“荆州方向据点群已建立。当前荆州一侧百姓流入速度:约每日三十至五十口。荆州官方反应:暂无。”
张锦把面板关了,靠在椅背上。凉州那边在卖粮修路、缓慢渗透,荆州这边在设据点、挤边界、收人心。两边的方针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不急着打大仗,先把路修通,把日子过好,人自然就会往清平这边走。等益州彻底消化完了,凉州那边马腾和韩遂打累了,荆州这边刘表撑不住了,到时候再说下一步的事。
沈絮从屋里端了两碗汤出来,递了一碗给她。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喝汤,成都春夜的晚风带着暖意,院子里的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灯火里泛着柔光。远处府衙外面的街上有板车和行人的声响,安安静静的,跟清平的夜晚一样。张锦把汤喝完,把碗搁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成都的夜空。星星在暮色里若隐若现,跟清平的星空连成一片。
建安四年夏,张锦在成都州牧府里翻面板的时候,忽然发现界面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口那一栏的数字早已突破了百万,具体多少系统只给了一个概数,“约四百七十万”。底下原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各村各镇人口明细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按郡划分的汇总数据。汉中郡约八十七万,巴西郡约七十三万,巴郡约六十九万,广汉郡约五十四万,蜀郡约六十一万,犍为郡约四十八万,越嶲郡约三十一万,巴东郡约四十二万,武都郡约四十六万。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其余零星定居点及未编户人口不在统计内。”
张锦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其他栏目。政务面板也变了,原来那些“某县某村请求增拨粮种”“某镇某里申请修桥”之类的琐碎条目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各郡汇总上来的季度报表和重大事项。面板右侧多了一个筛选栏,可以按郡、按事务类型、按紧急程度过滤。她把筛选调到“待城主确认”一档,刷出来的条目只有十几条,全是涉及跨郡调度、边界动态、重大人事任免之类的大事。
她把面板关了,靠在椅背上。四百七十万。清平起家的时候沔水南岸那片荒滩上只有几十口人,三年多时间涨到四百七十万,翻了将近十万倍。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天下可能还不算最大,曹操那边中原几州加起来应该有上千万,荆州刘表也有几百万,但在益州和汉中这一片,清平已经是说一不二的大势力了。
沈絮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刚从各郡送来的文书。她看见张锦靠在椅背上发愣,把文书搁在桌上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张锦坐直了,把那摞文书接过来翻了翻,“就是发现各地报上来的事比以前少多了。以前每个村子有点动静都要报到我这里来,现在只报郡一级的汇总。”
沈絮在旁边坐下来,把茶推到她手边:“四百多万人,要是还按以前那样一个一个村地报,你一天什么都不用干了。陈淑和和傅朝云把流程理顺了,下面的事她们能处理的就处理了,大事才往你这里送。省事了还不好?”
张锦笑了一下。确实是省事了。以前清平刚起家的时候,每来一户流民她都要亲自过问,分哪间屋、给哪块地、编到哪个组、谁来当组长。后来人多了,变成按批处理,一批几十户上百户一起安置。再后来连批都不用批了,各郡县的行政点按章程把新来的流民安置好,报上来备案就行。张锦只需要在季度汇总上签个字,证明她知道了。
“也行。”张锦翻开那摞文书,第一份是汉中郡守报上来的夏收预估,说今年汉中郡的麦子长势好,预计比去年增产两成。第二份是巴东郡报上来的边界据点情况,说荆州方向又过来了一批百姓,编了户分了地,一切正常。第三份是武都郡报上来的凉州流民统计,说入夏以来流入速度比春天又快了一些,粮仓和驿站需要扩容。
张锦一份一份翻过去,把需要她确认的条目挑出来处理了,剩下的让沈絮转给对应的曹属去办。十几份文书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这在三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光是清平城里的事就能让她从早忙到晚。
她把最后一份文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成都的夏天比清平热一些,州牧府院子里的树长得茂盛,浓荫铺了满地。院墙外面是成都城里的街巷,板车和行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混着集市上叫卖瓜果的吆喝声。成都的集市比清平的大,货物也更杂,有从荆州方向过来的布匹和茶叶,有从凉州方向过来的皮毛和马匹,还有从南中那边来的药材和山货。
沈絮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沈絮忽然说:“汉中那边报上来的调任人数,今年上半年又调了三百多人出来。汉中的底子是真厚,调了几批还有余力。越嶲和犍为南部那些新设的行政点,现在基本都有人管着了。”
“汉中的人好用,”张锦说,“能调就多调。等各郡县的学堂毕业生再多长几年,就不用全指着汉中了。”
沈絮点了点头。院子里的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在地面上晃了晃。远处州牧府外面,成都城里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夏日的傍晚明亮而悠长。张锦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四百七十万这个数字虽然大,但落在纸面上不过是几行汇总。真正要紧的是那些汇总底下的人,汉中的农人、巴郡的匠人、蜀郡的织工、武都的氐人、犍为的僚人、越嶲的山民、荆州边界上刚编户的流民。她们在各自的郡县里种地、做工、上学、赶集,日子一天天地过,清平的地盘就一寸寸地稳。
张锦把窗关上,回到桌前坐下。明天还有一批从汉中调来的官员要到成都中转,她得去接个头。后天要去蜀郡南部看新修的水渠。大后天秦良玉要报边界驻军的换防计划。事情还是不少,但跟从前那种事无巨细一把抓的日子比起来,已经是天上地下了。她翻开下一份文书,提笔批了个字,让沈絮转给对应的曹属去办。
建安四年秋,天下大乱。
清平在荆州的探子这一季送回的消息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许都方向,曹操亲自率兵北上攻打河内,与袁绍的势力在黄河两岸对峙,中原的兵马大半都被牵制在北线。江东那边孙策刚死不久,孙权继位未稳,内部还在整合,根本顾不上荆襄。凉州方向,钟繇奉曹操之命调停马腾和韩遂的争端,两边勉强罢兵,张绣在宛城坐不住了,暗中派使者去许都接洽投降事宜。整个天下像一锅被搅动的粥,各路诸侯都在忙着应付眼前的对手,没有一个人有余力往荆襄方向伸手。
张锦把探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叫沈絮把傅朝云、秦良玉、陈淑和三个人请到了议事堂。
“荆州的机会来了。”她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益州东部边界往东划了一道,“刘表老了,他手下的蔡瑁、张允跟蒯越、韩嵩两派各怀心思。蔡瑁那帮人盼着曹操南下好投降,蒯越那帮人只想守住现有的地盘。江东在乱,曹操在北面腾不出手,凉州刚消停,现在是荆州最虚弱的时候。”
秦良玉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你要打荆州?”
“打。”张锦说,“但不是大张旗鼓地打。益州刚消化了一半,我不想把兵力全押上去。先前在巴东边界上设的那几个据点,现在可以往前推了。推一步,扎一个钉子,推一步,扎一个钉子。让据点一个一个往东移,像水一样渗过去。”
傅朝云翻开册子算了一笔账:“巴东、巴郡、犍为、广汉这几个郡的人手已经基本理顺了,各郡县的管事和学堂毕业生都能顶上日常事务。汉中那边还能再调一批人出来。加上这些年累积的人手,荆州方向铺一条线是够用的。”
陈淑和补了一句:“益州北部的百姓编户早、受教化早,识字率高,思想也转得快。从那边抽调一批人出来做基层工作,到荆州新占的地方上手会很快。”
张锦点头。她之前在益州北部各郡埋下的那些种子,现在到了收成的时候了。汉中、巴西、巴郡这些地方的编户已经安稳了三四年,识字堂开了好几轮,各条产业线上都有人才长出来。原来在清平最困难的时候填补空缺的那批人,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再加上这些年累积的人手,招募来的、投奔来的、学堂里长出来的,人手虽然紧,但咬咬牙能覆盖荆州。
秦良玉问了一句:“怎么打?”
张锦没有急着答话,先翻了面板。荆州北面的山川地形、城池关隘、驻军分布、粮道走向,全在她眼前铺开,比任何探子画的图都精细。系统生成的地图虽然不标注具体兵力数字,但地形和道路的细节清清楚楚,哪条山谷可以隐蔽行军,哪条河流可以渡船,哪座关隘是必经之路,哪条小路可以绕到守军背后,全都标得明明白白。她不需要内应,也不需要布防图,荆州北面的地形在她面前就是一张摊开的棋盘。
“巴东现有的五个据点,全部前移三十里,在荆州境内新设五个点。”她用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边界线划过去,“每个点驻一队骑手加一批后备官员。骑兵沿新据点之间的路快速机动,遇着荆州的小股守军就吃掉,遇着大股就绕过去,不恋战。每拿下一个地方就地设驿站、开集市、分地编户,让后面的人跟上来铺开摊子。”
秦良玉看了一遍那几个新据点的选址,点头:“位置不错。五个点互相呼应,骑兵在这条线上来回跑,一天之内能驰援任何一处。荆州那边如果派人来打,从襄阳到边界最快也要三天,到时候我们的据点已经扎稳了。”
“不推到襄阳。”张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推到这儿就停。襄阳留给刘表自己坐着,我们先把襄阳北面和东面的县全部拿下来,把襄阳围成一个孤城。然后等,等他手底下的人自己乱。蔡瑁要降曹操,蒯越想守荆州,刘表一死这两派必然翻脸。等他们翻了脸,襄阳就是一座空壳子。”
沈絮在旁边安静地听完,开口问了一句:“谁去坐镇荆州?”
张锦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和我。”
沈絮挑了挑眉,没有多问。傅朝云在旁边把册子合上,秦良玉已经转身出去调兵了。陈淑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锦一眼:“我回去调人。汉中那边我再挖一批出来,够荆州方向铺三四个月的。”
张锦点头。议事堂里只剩她和沈絮两个人,窗外的暮色正从成都府衙的院子里漫进来,远处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沈絮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侧头问她:“你说缓缓脚步,这话说了不到半年。”
“机会难得。”张锦靠在椅背上,“凉州那边消停了,曹操在北面,江东在东面,谁都没空管荆州。等他们腾出手来就晚了。刘表老得快死了,等他死了荆州自己就得乱,到时候我们再动手就来不及。”
沈絮没再多问。她走到桌前把剩下的文书收起来放好,又去灶房端了两碗汤出来。两个人坐在议事堂的台阶上喝汤,成都的秋夜比清平暖一些,院子里有虫鸣,远远的街巷里传来收摊的板车声和行人的说笑声。张锦把汤喝完,把碗搁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成都的夜空。明天调令就要发出去,骑队要动,据点要推,荆州那边的人也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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