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刺客》Cardenal

1、第一章 我恨你，特别特别恨你 天桥上人

　　天桥上人流量很大，楚瑜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她双手向后扒，吊在天桥栏杆上，双脚踩在天桥外。

　　下面乌泱泱的全是人，凑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那群人都长一个样儿，嘴里没好话。她不想看，就抬起头看天上的太阳。太阳被薄雾遮住，朦胧一片，感受不到半点温度。

　　“随便吧，怎么样都行。”楚瑜嘴里喃喃念叨着，她觉得无所谓，她想从这里跳下去，怎么样都行，她是这么觉着的，只要不呆在这里就好，这里怪无聊的，真的。

　　想起那个人，楚瑜就觉得难受。

　　“我恨你，你怎么不去死。”她对着那个人大吼。

　　当然也可能根本没有喊出来，毕竟她清楚自己的德行，就是这么怂，有什么事都只敢放在心里，半点也不敢说出来。

　　天桥底下的人越聚越多，楚瑜感觉手臂有些发麻，底下还有人报警了。警察，也可能是消防员，隔得太远楚瑜看不清，拖着一张大帆布跑出来，吹起来一张充气垫子，从天桥往下看，每个人都小小的，像电视上的蚂蚁在工作。楚瑜只觉得他们吵得很，一点安静的空间都不给她留。

　　真想撒手跳下去啊，烦死了。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楚瑜想，不知道，她实在想不通。非要说的话，可能还得从好多年前算起吧。

　　好多年前，对，就是楚瑜小时候。

　　她从小就是个呆板无聊的人，这一点乡里乡亲全都知道，没一个人不知道的。早上卖早点的婶子收摊回来，见她在门口捏着个破布娃娃，和一堆石子玩过家家，隔着老远就拿她打趣。

　　婶子说：“呦，这不是老楚家的闺女嘛，又在这儿一个人玩呢，上婶子家吃饭去，婶子家有红烧肉，吃完再跟小凰玩会儿。”

　　“我不去，”她推了推脸上厚重的眼镜，“我妈不让我去，她说有坏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婶子一听，当即就不乐意了。她用长满茧子的大手敲了敲三轮车把手，砸吧着嘴不满道：“你瞧你这孩子说的，咋说话呢，哎呦这孩子，婶子跟你开玩笑呢，净不懂事。”

　　被敲响的把手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声音不大，却声声都透出婶子的不满之情。

　　光对着楚瑜嚷嚷还不满意，那婶子眼睛滴溜溜一转，扫过一家邻居蹲在家门口嗑瓜子，看她俩的热闹，就要把邻居扯进来当帮手：“她大爷，您说是不是啊，现在这样小孩儿，多没礼貌，也不知道怎么教的，真是个野孩子。”

　　“哎哎，是。”手里抓了一把瓜子磕得正乐呵的邻居猛不齐被点名，伸手应付了两声，就算把她对付了过去。

　　没有人在意楚瑜的感受，她听到邻居大婶的话，愣在原地，手里拿着个小石子就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放下。她的另一只手里扯着个破布娃娃，穿着一条被人剪掉一块的裙子，露出半个肚皮，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虽然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是次次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会呆在原地。忍一忍就好了，她想，过一会就没事了，一会还能继续在这里玩。

　　周围人来人往，有不少邻居都在看笑话，这样的事情他们都当做家常便饭。邻里吵闹嘛，不算多大的事儿，要是次次都管，谁能管得过来啊，多管闲事又不发工资，说不定还平白惹得一身骚，大家都嫌麻烦，不如当个乐子调剂一下无聊的生活。

　　楚瑜能感受到婶子话里的恶意，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人教过她。她只知道等事情过去就好了，再等一等，等一等就好了。

　　其实说野孩子也说的对，楚瑜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野孩子，没人管，就算在外头玩到天黑，楚瑜怀疑也没人回去找她。但她不能玩到天黑，她还要回家给妈妈做饭，不然妈妈一个人会挨饿的。

　　楚瑜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变成一个真正的野孩子，在树林里荡来荡去，饿了见摘面包吃，渴了就喝点水。她在书上看到过一种面包，长在树上，直接摘下来就能吃。一口咬上去，香香甜甜的，非常美味。

　　她经常对着幻想中长在树上的面包流口水，幻象自己荡着一根藤蔓，荡到天上去，摘下来几大块面包，然后递到妈妈手里，这样妈妈也不用骂她了，也能吃饱。

　　小小的楚瑜有着小小的愿望，她已经完全陷入到了沉思里面去，甚至在不知不觉间乐到笑了出来。

　　“真是的！这孩子！还笑呢，哎呀真是，别是个傻孩子吧，唉也是个不会教的，可惜了，唉。”看到楚瑜呆在原地，嘴角挂着傻笑，邻家婶子连连叹气，嘴上虽然骂骂咧咧的，也没法跟她计较。

　　谁都知道楚瑜家家境不好，一个半瘫的妈，配上一个装在四尺见方小盒子里的爸。其实很多年前，这条巷子还算新的时候，楚瑜爸妈搬过来，也算一对璧人。女的头上簪着红花，男的穿着笔挺西装，摆了一屋子酒席，两人手挽着手站在门口迎宾，郎才女貌，人人都羡艳。

　　那时候的婶子已经嫁到这里有五六年了，胳膊没现在这么粗，腰也还细着，说话像风铃一样好听。年轻的女孩嫁了人也难掩骨子里爱玩的天性，她比楚瑜妈妈大上几岁，两个人也算同龄人，彼此之间没什么代购，很快混熟玩到一起。

　　那时候，婶子整天窜到楚瑜家里去玩，两个人看什么都新鲜，能捧着新出的时尚杂志摆半天pose，拉两块布在身上比比划划，然后笑作一团，像个人像麻花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

　　真是造孽呦，那个时候有多快乐，后来就有多闹心。婶子年纪大，生小孩也晚，生下来一个黑黑胖胖的奶娃娃，是个小姑娘，嗓门挺大，一上世就哇哇哭，震得病房里的玻璃都在颤。

　　婶子当时一看就急了眼，说这可不行，小时候就这么闹腾长大以后可不得翻出天去。楚瑜她妈倒是喜欢，提了盘鸡蛋来探望，对着小奶娃逗了半天喜欢的不得了。

　　婶子在旁边直叹气：“你可别光顾着逗呀，万一以后也生个这样儿的，多愁人。”

　　楚瑜妈妈反倒笑了起来：“我就喜欢这样儿的，多有劲儿，以后长大了健康。”楚瑜妈妈是个美人儿，雪白的皮肤配上一双狐狸眼，眼睛怎么看怎么好看，说话的时候眉眼上挑，眼角红红的，像极了一只酥到骨子的狐狸精在勾引人。

　　“要长得像你这样好看才行哩。”婶子摇着头赞叹道。

　　“别介呀，这孩子以后长大了肯定好看，我看她随你。”楚瑜妈妈打趣道。

　　“真的吗？”婶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净胡闹。”

　　两人笑闹了好一阵，直到护士出来喝止她们。

　　“她有名字没？”楚瑜妈妈安静下来，趴在床边逗弄着小孩轻声问。

　　“没有，还不知道叫啥。”

　　“我给她起个小名儿成不，她现在长得黑，以后长大肯定白起来，我听人说，就跟那什么，凤凰重生一样，叫小凰好了。”楚瑜妈妈问道。

　　婶子一滞，狠狠点了点头：“听你的。”

　　“我要是能生个大胖小子就好了，刚好和你家小凰凑一对儿。”楚瑜妈妈惋惜道。

　　“能的能的，再不济，生个闺女也行啊，让她俩一块长大，当好姐妹，”婶子安慰道，“要不这样，咱们订个娃娃亲，生个男娃以后让他俩在一起，生个女娃让她俩做好姐妹，反正一辈子在一起。”

　　“我看行。”

　　楚瑜妈妈从篮子里翻出来两个红鸡蛋，在小胖孩的床边滚了一圈，一个放在小孩枕头旁边，另一个鸡蛋则剥开自己吃了去，这样就算完成了约定。

　　一声大喊打乱了婶子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