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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人 萧执回来的 ...

  •   萧执回来的那天,宣府镇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把城墙和土路都浇得湿漉漉的。沈知微在正堂里跟陆沉核对税卡的账目,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北地的雨,下不长。”陆沉道,“顶多个把时辰就停了。”

      沈知微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对账。对到第三页时,院外传来马蹄声。陆沉搁下笔,快步走到门口。沈知微握着笔的手停了一拍,没抬头,但耳朵听着院外的动静。

      马蹄声在府门口停了。有人翻身下马,甲片碰撞的声响混着雨声,模模糊糊的。然后是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近。

      萧执走进正堂时,身上还带着雨。灰褐色的短打湿了大半,头发也湿着,贴在额角。腰间刀没卸,背上还背着弓。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落在沈知微身上,停了停。

      “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大约是赶路赶的。

      沈知微搁下笔,站起来。

      “库房的东西都拿到了?”

      “拿到了。”萧执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搁在桌上。油布包得很紧,外面缠着细绳,解开之后里面是一摞发黄的册子和信札,还有几只封了火漆的匣子。“裴崇通敌的信札,和北狄往来的底稿,全在这里。吴管家记的账册也在,他替裴家管了二十年的事,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

      沈知微把油布包接过来,翻看了一下。信札的封皮上盖着裴崇的私印,火漆完好,没人拆过。她没急着拆,把东西搁在桌角。

      “堡子里的人呢?”

      “抓了十二个,跑了三个。跑的那三个,是吴管家身边的亲信。刘四在陆鸣手里,审过了,吴管家正月从大同走的时候,带着两车货去了阿史那隼的营地。裴文远现在也在阿史那隼那边。两个人合了流,拿裴家的底信当筹码,跟阿史那隼谈条件。”

      沈知微看着他。

      “阿史那隼答应了?”

      “答应了。吴管家带去的底信里,有裴崇跟阿史那隼往来的书信。阿史那隼看了之后,让裴文远留在营地里,给了他一顶帐篷、二十个兵。裴文远现在是阿史那隼的座上客。”

      萧执说到这里,嗓子哑得厉害,咳了两声。沈知微给他倒了盏茶,他接过去灌了两口,搁下茶盏。

      “堡子里的东西,我连夜清点造册了。信札二十七封,账册五本,另有银箱三口,折银一万二千两。银箱我没动,原样封着。等你过目之后再处置。”

      “银箱的事不急。”沈知微把那摞信札拿过来,翻到最上面一封,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她认得——裴崇的字,她在朝报和奏折上见过。信的内容是跟阿史那隼约定入秋后夹击朔风军,粮道、兵力、时间,写得清清楚楚。信的末尾盖着裴崇的私印和司礼监的印信。

      她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

      “这封信如果早两年到手,你父亲就不会死。”

      萧执没接话。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信札,雨声从窗外传进来,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二十岁。接他的手,朔风军不到两万人,军屯逃了四千户,粮道上裴崇卡着,北狄年年犯边。我撑了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伸手把信札从匣子里取出来,一封一封地翻。每一封他都看了,看得很慢。沈知微站在旁边,没催他,也没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翻信的手指——粗糙、稳当,指节上还带着堡子里蹭的泥。翻到某一封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封信的末尾,裴崇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萧烈兵败在即,北狄可趁虚而入。”

      萧执把那封信折好,搁在桌上。

      “这封单独收着。上呈朝廷的时候,放在最上面。”

      沈知微点头,把信接过来,用一块干净的油布重新包了,搁在匣子的最上层。

      雨渐渐小了。窗外传来滴水的声响,屋檐上的雨水顺着瓦当落下来,打在青石台阶上。陆沉进来禀报,说陆鸣带着刘四到了,问怎么处置。萧执说先关着,明天再审。陆沉去了。

      正堂里又只剩两人。萧执站在桌边没动,沈知微看着他湿透的衣裳。

      “你先去换身干的。信札的事明天再理。”

      萧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大约是才想起来还湿着。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这边,税卡的事怎么样了?”

      “蔚州的税卡重新架起来了。赵大成招了,供词跟周振的放在一起。官督商办的章程跟几个商队管事过了明路,等朝廷批复下来就能走货。”

      萧执点了下头。

      “行。我换了衣裳过来,把信札的事跟你说一遍。”

      他出了正堂,往自己屋里去了。沈知微坐下来,把油布包重新打开,一封一封地看信札的封皮。二十七封,按时间顺序排着,最早一封是永熙九年,最近一封是永熙十五年。她父亲查盐铁案是在永熙十年到十一年,这期间裴崇跟北狄的通信最密。每一封信里都提到了粮道和兵力部署,有几封还夹着北狄回信的抄本。

      她正看着,萧执换了衣裳回来了。他穿了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擦了半干,随意束着。走过来坐下,从匣子里抽出那本吴管家记的账册。

      “账册里有一笔,你看。”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

      沈知微凑过去看。永熙十三年腊月,吴管家记了一笔“付北狄阿史那隼部铁器三百斤,盐引五十道”。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备注:“裴相手令,不经漕运,走蔚州山道。”

      “铁器三百斤,盐引五十道。”沈知微在心里算了一下,“三百斤铁,够打三十副甲。盐引五十道,折银二百五十两。这笔货走蔚州山道,经手人是谁?”

      “账册上没写经手人。但时间对得上赵大成说的那两趟货。”萧执看着她,“赵大成跑的那两趟,就是这两笔。”

      沈知微把账册合上,搁在信札旁边。

      “这些证据,加上许诚、周振、赵大成的供词,裴家的案子在京里能钉死了。但裴文远还在阿史那隼那边,他手上还有没有别的底信,我们不知道。”

      “所以下一步是裴文远。”萧执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阿史那隼拿裴文远当筹码,是想跟朝廷谈条件。如果朝廷不理这个茬,阿史那隼留着裴文远也没用。他要么把人送回来,要么杀掉。”

      “你觉得阿史那隼会怎么选?”

      “看条件。”萧执道,“阿史那隼要的是铁和粮。裴文远能给他的东西有限。如果朝廷这边卡死了互市的铁器流向,阿史那隼拿不到铁,裴文远在他手里就是一张废牌。废牌留着没用,阿史那隼会把他扔出来换点别的。”

      沈知微想了想。

      “互市改制的事,我加了一条。铁器走互市,由官库统一发卖,民间商队不得私贩铁器出境。这条如果朝廷批了,阿史那隼想从互市上买铁,就得走官库。官库发多少、卖给谁,我们说了算。”

      萧执看着她。

      “你早想到了。”

      “互市改制,改的不只是税。铁器、盐、茶,每一样都得设卡。铁器是重中之重。北狄缺铁,我们卡住铁,就是卡住阿史那隼的脖子。”

      萧执看了她几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知微。”

      “嗯。”

      “今天下雨,路上不好走。明天再理这些。”他把账册和信札归拢好,收进匣子里,“你先去歇着。”

      沈知微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执还坐在桌边,面前搁着那摞信札,手按在匣盖上,望着窗外的雨出神。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她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屋子。

      走到窗前,她推开窗。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枝丫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东西拿到了。裴家的根,刨到一半了。

      她关好窗,铺开纸,把今日的事记下来。写到“萧执归”三个字时,笔尖停了停。然后她接着往下写,把堡子的事、信札的事、账册的事,一条一条记清楚。

      写完了,她把纸收好,躺到床上。北地的雨夜凉,被褥有些潮,但皂角的味道很干净。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屋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大约是他在收拾东西。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然后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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