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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赵大成 蔚州的税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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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州的税卡设在城南官道和山道的岔路口上。
沈知微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税卡。赵大成昨夜撤了围,三百兵退回了蔚州大营,但税卡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账册散了一地,桌椅歪着,墙上挂的抽税木牌被人摘下来扔在墙角。几个税吏蹲在院子里,见了沈知微和周振进来,赶紧站起来。
“谁让你们把税卡翻成这样的?”周振沉着脸问。
一个税吏低着头说:“赵千总让人翻的。说查查有没有夹带。”
“查出来什么了?”
“没有。税卡里的账册都是城南这一道的,走货的都是正经商队。赵千总翻了半天没翻到东西,带人走了。”
沈知微没说话。她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账册一本一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翻了翻。账册没缺页,数目也对得上。赵大成确实没翻到东西。但他翻了。他翻账册,是想找什么?
她站起来,问那个税吏:“赵大成翻账册的时候,翻了哪几本?”
税吏想了想:“最上面那几本他没动。他翻的是底下压着的旧账。永熙十三、十四年的。”
沈知微心里一动。永熙十三、十四年,正是裴文远走货最密的时候。赵大成翻旧账,是怕旧账里记着跟他有关的东西。
她把账册收好,让税吏重新归置了桌椅,把税卡先恢复起来。然后她去了蔚州大营,找赵大成。
赵大成在营里正跟几个百总喝酒。见沈知微进来,他放下碗,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沈主事,税卡的事是我不对。周守备骂过我了,我这就把兵都撤回来,往后税卡的事我不插手。”
“赵千总,”沈知微坐下来,看着他,“你翻税卡的旧账,找什么?”
赵大成的笑僵了一瞬。
“没找什么。就是例行查查。”
“例行查查,为什么专翻永熙十三、十四年的?”
赵大成沉默了。他身后那几个百总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识趣地拉着其他人出去了。营帐里只剩沈知微、周振和赵大成。
周振把脸一沉:“赵大成,你跟我六年,我待你不薄。裴文远的事,你掺和了多少,现在说清楚。等我查出来,就不是这个说法了。”
赵大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低下头,搓了两把脸。
“守备,我没掺和裴文远的事。真的。我就是……永熙十四年的时候,裴文远让我替他跑过两趟货。从蔚州到宣府,走山道。货是什么我没看,他给的银子多,我就跑了。后来兴隆号出事,我怕旧账里记着这两趟货,牵连到我,就想去把账册翻出来……”
“翻出来然后呢?”沈知微问。
“烧了。”赵大成的声音低下去,“但那本账册我翻遍了,没找到我跑的那两趟货。可能是裴文远自己记的账,没入税卡的底册。”
沈知微看着他。赵大成说的话,跟许诚供词里对得上。许诚说周振手底下有个人替裴文远跑过货,但没有点名。赵大成自己招了,数目和路线也对得上。
“那两趟货,走的是哪条路?”沈知微问。
“从蔚州城南出,走山道,往北到狼河北岸。裴文远的人接货,卸在河汊边,后面的事我不知道了。”
沈知微心里算了一笔。赵大成跑货的时间是永熙十四年,那时候刘四还没接手吴管家的线。赵大成把货送到河汊边,接货的人可能是吴管家本人,也可能是刘四的前手。这条线比周振说的更早。
“河汊边接货的人,你认得吗?”
赵大成想了想:“认得一个。姓吴的,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带京城口音。他手下叫他吴管家。”
吴管家本人。
沈知微和周振对视了一眼。
“赵千总,”沈知微道,“你替裴文远跑了两趟货,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主动招了,比藏着掖着强。但有一件事你得帮我们办。”
赵大成抬起头。
“吴管家在北边有个堡子,你知道位置吗?”
赵大成犹豫了一下。
“知道个大概。永熙十四年跑货的时候,吴管家让我把货送到河汊边,他自己带人往东走了。我远远跟着看过一眼,堡子在东边二十来里,一个土坡上。后来我没再去过。”
“堡子的位置,你能标出来?”
“能。”
沈知微让周振拿舆图来。赵大成在图上比划了一阵,标出的位置跟许诚说的、陆鸣摸回来的大致吻合。沈知微把三处对照了一下,取了个中间值,画了个圈。
“赵千总,你替裴文远跑货的事,既往不咎。但堡子的事,你如果还有隐瞒,那就两罪并罚。”
赵大成连连摆手:“不敢瞒。我知道的都说了。”
沈知微点头,让他把方才说的写成供词,签了字画了押。赵大成写完供词,沈知微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匣子里。
出了蔚州大营,周振跟在她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沈主事,赵大成是我手底下的人,他替裴文远跑货的事,我失察。”
“你失察的事,供词里写了。朝廷怎么处置,等调令下来再说。眼下你把蔚州的税卡架子搭好,将功补过。”
周振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沈知微带着赵大成的供词回了宣府。陆沉见她回来,先松了一口气。
“沈主事,您可算回来了。将军那边有消息了。”
沈知微脚步一顿。
“什么消息?”
“暗哨传回来的。刘四前天出了堡子,往河汊边走了。陆鸣带人在窄口截住了他,人拿住了,问出了堡子的口令和巡逻路线。将军昨晚带人摸进去了。”
沈知微的心提了一下。
“摸进去了?”
“摸进去了。狗被暗哨用肉引开了,堡门开了之后,将军带人封了库房,把里面的人堵在屋里。没怎么打,抓了十二个,跑了三个。库房里的东西全在,裴家的底信、账册、银子,一样没少。”
沈知微闭了闭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人呢?你将军呢?”
“将军没事。陆鸣传回的消息说,将军在堡子里清点库房,明天往回走。后天到宣府。”
沈知微站在正堂门口,北风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翻卷。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赵大成的供词你收好,跟许诚、周振的放在一起。等你将军回来,一并归档。”
陆沉接过匣子,应声去了。
沈知微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在桌前,把赵大成的供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吴管家本人”几个字时,她停了停。这个人在裴家干了二十年,手里攥着裴崇通敌的底信。如今底信到手了,裴家的根算是刨出来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北边。阿史那隼的营地里,裴文远和刘四还活着。
她搁下笔,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北地的暮色来得晚,天边还挂着一层灰蓝。她忽然想起萧执走的那天傍晚,他站在她面前说“我走了”,她说了句“你路上小心”。就这两句,别的什么都没说。
后天他就回来了。
她垂下眼,把供词收好,起身去点了灯。灯亮了,屋子里暖了一些。她坐下来,接着写互市改制的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