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只会败家的 ...
-
“景非哥哥你睡了吗？”
其实他知道陆景非在工作。
但就要这么问，显得自己很依赖他。
“在开晨会，什么事？”
果然。
姜宁有点心虚。
但既然打通了就不能白打。
他决定先铺垫一下，诉诉苦，把气氛弄软和点再说正事。
“伦敦的房子好旧哦，窗户关不严，晚上好像有风声，浴缸水龙头还是古董黄铜的。”
“我拧了半天，差点扭到手，现在手腕好酸……”
可陆景非直接打断了他黏糊糊的诉苦：“文件看完了？”
“……！”
姜宁一噎，抱怨全卡在喉咙里。
这人怎么回事！
一点都不会接戏，没劲。
他只能顺着话头小声接下去：“看、看了啊。”
“那么厚一沓，英文又小又密，我眼睛都看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第47页，SPV的税务递延结构，你怎么看？”
……啊？
姜宁的脑子彻底空白。
什么第47页？
这是在抽查功课吗？
他手忙脚乱地翻平板：“SPV……那个、那个结构……”
慌乱之下，姜宁口不择言地试图蒙混过关。
“看起来……很复杂，嗯，很专业！反正律师说都会处理好的，我们付他们那么贵的顾问费不就是干这个的。”
“……”
听筒里传来更明显的寂静，连细弱的背景音都消失了。
姜宁能想象陆景非在会议室里对着其他人抬手示意暂停的样子。
然后，他听到陆景非叫了他的名字。
“宁宁，你真的有认真做功课吗？”
而且语气很沉，怎么听都像是要发火的前奏。
被这样一叫，姜宁又急又羞，娇气彻底爆发了。
“你、你干什么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又急又气。
“那么多英文，密密麻麻的，我又不是学这个的！我要是看得懂，我、我还问你干嘛——”
“而且……为什么要把人家画画的palette preference和liquidity preference放在一起讲！”
姜宁越想越委屈。
他抽抽噎噎地，把自己刚才闹出的最大笑话也倒了出来。
“我还以为是分析艺术家喜欢用什么颜色搭配，是不是最近流行冷色调还是暖色调，可我看了半天才发现后面全是数字和百分比，根本是在讲钱！”
“你们是不是故意欺负我看不懂，呜呜呜呜……”
才不是他笨。
是报告写得太欺负人。
姜宁赌气地擦了把眼泪，想看陆景非怎么哄。
而那边又静默了片刻。
“报告不用看了。”
“……啊？”
姜宁一愣，没跟上陆景非的转折。
“展会上你只需要做两件事。”
姜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第一，跟着基金经理张珩，他点头的作品你再看。”
“第二，如果觉得哪幅作品顺眼，就问张珩一句话：税务和版权干净吗？”
“他回答干净，你就可以示意他继续跟进；如果他迟疑，或者回答有任何修饰，你都不用再问，直接走开。”
“还要，其他任何人用任何专业问题问你，一律回答——基金会正在综合评估，感谢关注。”
陆景非顿了顿，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
“记住，宁宁，你是去看，去选，不是去与人争论，明白了？”
……就这样？
姜宁眨眨眼，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也不是很难？
不用懂那些天书，只要会问一句话就行了。
“哦，明白了。”
姜宁乖乖地应了一声。
就在他以为通话要结束时，陆景非又吩咐了一句。
“卧室床头柜的左边抽屉，打开看看。”
姜宁依言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左边抽屉。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盒他最喜欢的法国草莓松露巧克力。
以及一个穿着迷你婚纱的白色垂耳兔玩偶挂件。
“！！！”
陆景非他、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才哭过的眼眶又有点发热。
姜宁拿起那个小兔子挂件，软乎乎的触感瞬间勾起了他对家里那只大兔子的思念。
陆景非怎么知道他没带兔子？
又怎么知道他此刻需要一点甜食安慰？
这个人真是……
“好了，宁宁。”
陆景非最后道，“记得刷牙，早点休息，晚安。”
姜宁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只小兔子和巧克力盒。
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褶皱。
他拆开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
甜蜜的草莓香气瞬间化开。
好甜。
还有，其实陆景非还算是有点良心。
所以自己更不能替他丢人了。
艺博会VIP预展酒会现场觥筹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资本气息，每一场看似随意的交谈都可能牵动着数百乃至上千万的资金流向。
姜宁紧随在张珩身侧。
“前方左侧，与人交谈的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艺术顾问，劳伦斯·冯·埃森，他左手边那位女士是他的助理……”
“右前方正在看画的女士是高古轩画廊的资深总监，伊丽莎白·克拉克……”
只要顺着他的提词适时微笑，主动寒暄就好。
这种场子也没什么嘛。
不就是换了个更贵的地方聊更贵的东西。
刚才那位埃森夫人还夸自己的眼睛像琥珀，很adorable呢。
然而几个回合下来，姜宁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最开始，是一位侍者不小心将他手中的香槟杯误换成了一杯不含酒精的红葡萄汁。
“非常抱歉，先生，看您如此年轻，以为您可能还未成年。”
姜宁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自己只不过是眼睛大一点，皮肤白一点，脸颊还有点婴儿肥没完全消掉。
长得可爱是他的错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果汁，粉嫩的颜色在周围一片香槟中格外扎眼。
然后，每个上来搭话的人都把他当成了小朋友，还说喜欢什么就让陆景非给他买回家玩。
姜宁愤愤地握紧了香槟杯。
才不是小朋友！
谁家小朋友可以自己签字动用三百万英镑？
谁家小朋友可以代表一个基金会来这种地方做决策？
他们把自己当成陆景非养的宠物猫吗。
看到个漂亮的毛线球，就喵喵叫着让主人买回家扒拉着玩。
才不要！
姜宁决定一定要证明自己是名副其实的金主。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锁定了一位气质儒雅的亚洲藏家。
是活跃于国际舞台的著名华人收藏评论家陈儒安，以眼光毒辣闻名艺术圈，看中的目标往往能带动市场风向。
就是他了。
“张经理，那位是陈儒安先生吧？我想过去聊聊那幅《蚀》。”
姜宁指向远处的一幅混合材料作品。
画作色调沉郁，运用了丙烯树脂和金属碎片，作者是近年在理论界颇受争议的德国艺术家卡斯帕·韦格纳。
可张珩顺着他的指向看去，眉头一皱。
“陈先生上个月刚在《Artforum》上发表评论，批评韦格纳的艺术实践是市场价值的虚高的泡沫。”
“总之，这个话题非常敏感，建议您避开为妙。”
“……为什么？”
这个课题哪里敏感了？
姜宁不认同。
以前在修《后现代艺术理论与物质性转向》这门课时，他的结课论文就引用了画家贝格的核心理论。
自己那篇论文可是拿了A+！
姜宁骄矜地想。
教授还在评语里夸他对理论框架把握清晰呢。
可现在张珩却告诉他，去和一个藏家讨论这位艺术家是敏感话题？
他又不是只会看图片漂亮不漂亮的外行。
“陈先生，久仰。”
姜宁才不管张珩的阻拦，主动端着红葡萄汁走了过去。
“看到您也在关注这幅《蚀》，真是巧。”
“我对马库斯·贝格的创作方法论，特别是他关于创伤物质的转译与不可言说性这一理论框架，做过一些研究。”
陈先生正与身边的画廊主交谈，闻言转过头。
“哦？能准确说出转译和不可言说性，看来是正经读过书，专门研究过这个？”
“是、是的。”
姜宁感受到对方的审视，心里有点紧张。
“我在帕森斯艺术学院学习的时候，导师是Claire Yang教授，我有协助教授整理过部分资料。”
听到克莱尔·杨的名字，陈先生眉梢一挑。
“原来是克莱尔的学生……”
他转向身边的画廊主，玩味的笑容更深了。
“怪不得，开口就是转译，批判，物质性。”
画廊主也配合地笑了笑。
气氛似乎不错。
然而，陈先生转回视线时，脸上的玩味瞬间收起。
“好，既然你研究过他的理论，又是杨教授的学生，那我问你——”
“贝格这套理论号称跳出了艺术悲情叙事模式，可是为什么去年在威尼斯双年展上，韦格纳用同样的理论创作的另一件作品《沉疴》却直接流标了？”
这话问得姜宁一愣。
他哪里关注过对方的画作流不流拍。
“因为藏家看不懂他高深的理论吗？不，是因为市场厌倦了。”
陈先生指向那幅《蚀》，语气变得轻蔑。
“大家都厌倦了，厌倦一些艺术家用所谓高深的学术黑话给自己粗糙烂制的作品镀金。你说呢，小同学？”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
姜宁拽紧了衣角，心里又气又急。
“但、但是，学术价值就是不能单纯用金钱来衡量！”
他硬着头皮解释下去，纤长的睫毛抖个不停。
“而且，这种创作本身的探索就算对物质性与历史隐性之间转译尝试，对于拓展当代艺术的边界……”
“不不不——”
陈先生直接抬手打断，没有继续争论艺术理论，反而看着他无名指上的婚戒，笑得了然。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也完全可以坚持你的观点。”
“因为你现在站在这里评价它，不需要付出任何真金白银的代价，也不用承担判断失误的风险。”
陈先生耸肩，语气放缓。
“你的爱人完全可以随手写张支票，把这堆包裹着高级学术概念的理论作品买下来，作为你专业眼光的证明。”
“这些对你而言，成本完全为零。”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蚀》。
“但我们这些人更关心的是，这种理论驱动下的创作能不能在二级市场，尤其是在我们亚洲藏家群体里找到愿意持续买单的人，形成良性的价值共识。”
“我们是在做买卖，小少爷。”
陈先生轻笑一声，“不是写学期论文。”
此话一出，围观者全都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
姜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能拿出来震慑场子的学术词汇，却脆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
噗嗤一声，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自己明明认真研究过的……
委屈羞愤交织着涌上来，哽在喉咙里又酸又涩。
姜宁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的潜心研究到了他们眼里就成了学院派的漂亮话。
而且，为什么。
他们要把自己的喜好看作是是陆景非可以随意满足的任性。
说得好像他是只会败家的小废物一样。
可是那又怎么样！
那也是陆景非允许的。
这些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置喙他们之间的事！
姜宁倔强地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
他感觉自己像只误闯了残酷丛林的小动物。
好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