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日出 Pomal ...
-
五点半的贝尔格莱德还在将醒未醒之间，天是深蓝的，东边地平线上有一道极窄的、灰白色的光。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辆早班的公交车慢吞吞地驶过，车厢里亮着惨白的灯，空荡荡的。
门一打开，陆望津就站在门口等着他。
“没睡好？”他问道，声音很平静。
“还行。”
两人进了电梯下楼，不知道陆望津从哪里弄了一辆车子，在酒店门口停着。带着沈墨走到车跟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邀请沈墨上车。沈墨只是看了两眼，随后坐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味道，像是陆望津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车载香薰的木质调。仪表盘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陆望津上车后，把那杯咖啡递给沈墨。
“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但五点起床的人，大概需要这个。”
沈墨接过来，纸杯是温热的，贴在掌心，身子好像真的变暖很多。他抿了一口，美式，没有加糖。苦，很苦却很醇香。陆望津自己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你不喝？”
“我早上不喝咖啡。”陆望津发动了车，“医生的职业病。”
原来是医生啊，难怪了，沈墨这样想着。白天在多瑙河畔聊天时，陆望津只说自己“来度假”，没有提职业，沈墨也没问。现在他主动说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车往城外开，路灯渐渐稀疏，建筑从密集的公寓楼变成独栋的小房子，再变成大片的原野。天边那道灰白色的光在慢慢变宽，颜色从灰白变成淡青，又变成一种极浅的橘。
“你怎么知道这里能看日出？”沈墨问。
“认识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的，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陆望津说，“她说阿瓦拉山那边视野好，开车大概半小时。”
沈墨没有去问那位朋友是谁，因为他好像没有这个权利。
车拐上了一条更窄的盘山路，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椴树和橡树混在一起，树冠在头顶合拢，遮住了大半天光。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这里很有生机。
“我祖母是塞尔维亚人。”陆望津忽然说。
沈墨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仪表盘微弱的灯光映着，轮廓柔和而清晰。
“她年轻的时候来的中国，后来就定居了，没有再回去。我小时候她教我俄语，还给我做烤饼干。她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给我做了。”
“所以你才会选这里？”
“嗯。”陆望津说，“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还有一部分是这里很安静，很适合散心。”
是吗？好像确实是这样，沈墨来这里的原因，好像也是如此。
车停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旁边是一座废弃的小教堂，石墙被藤蔓覆盖了大半，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空的木梁。但院墙还在，几棵老梧桐还在，树下的石凳还在。
他们下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天空从橘色过渡到金色，又从金色过渡到一种极淡的、透明的蓝。云层不多，几朵薄薄的絮状云被染成了粉白色，挂在半空里。
脚下的城市，贝尔格莱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泽蒙小镇的红屋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再远处，萨瓦河和多瑙河的交汇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两条河的水面反射着天光。
“坐。”陆望津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墨坐过去，石凳有些凉。风从山下吹上来，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你是来度假的？”沈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嗯。医院给放了一段时间假。”陆望津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之前出了点事，一个病人的术后并发症，家属不太理解，闹了一阵。医院让我休息，我就出来了。”
他说得很平，没有抱怨，没有委屈，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沈墨愣了一下，轮到他说了。
“小说作者，兼职漫画家。什么都写一点，没有什么精通的。”
陆望津很认真地听着，适时地点头应和沈墨。“这个职业很好，小时候我也想当作者，语文老师说我写的东西太浅显。后来祖母教我画画，只教学了一下午就放弃了。”
谈论这个话题的氛围好像变了，沈墨稍稍有点躁欲的心情顿时消散许多。之后陆望津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沈墨松了口气。
来度假的陆望津拿出手机，对着天边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放下来。
随后看向沈墨“需要我帮你照一张吗？”
沈墨连忙摆手“不用了，谢谢。”可能生怕陆望津举起手机，沈墨立马扭头背对着陆望津。
身后的人笑了，笑声传到了沈墨的耳朵里，他转过身
天边的第一道阳光正好跃出地平线，金色的晨光笔直地穿过云层，穿过树林的缝隙落在陆望津的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的，瞳孔从深棕变成了琥珀。
沈墨的心口猛地紧了一下。
那是一种非欲望的感觉，催促着他把陆望津按到墙上，去亲吻他，抚摸他的脸。
片刻后沈墨收回视线，两个人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沉默着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日出的整个过程很短，太阳升到树梢以上之后，金光变成白光，城市里的雾开始散去，街道上的人声和车声渐渐传上来，从山下很远的地方，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下去吃早饭？”陆望津说。
“好。”
他们收拾东西，往山下开。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路边有一家小小的面包房，门口摆着几张铁皮桌子。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喝咖啡，他们的笑声很爽朗，却没有一点吵闹的成分。
陆望津带着沈墨坐下来后，他们的视线望过来。随后说了什么，沈墨听不懂，但是陆望津知道。他笑着回复了几位老人后坐在沈墨对面
“他们说什么？”沈墨问。
陆望津拉开一把椅子让沈墨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他们问我们是不是中国人，我说是，他们说我们是好人。”
沈墨坐下来，把手上的本子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陆望津，日光落在他的肩上，他今天穿了一件休闲卫衣，领口露出锁骨的一截线条，很干净白皙，却好像缺点什么。
他是好人，自己不是。
面包房里走出来一个胖胖的女主人，端来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是一个金黄的 burek，外面是一层面皮，里面卷着奶酪。她放下盘子，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陆望津，用塞语说了什么，笑着走了。
“她又说什么？”沈墨问。
“她说你看起来很不好，让我多照顾你。”
沈墨低下头，咬了一口 burek。面皮酥脆，奶酪咸香，油脂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很久。
“我没有不好，我说我是写小说的。”他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兼职画画。就，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写出来，画出来。”
陆望津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着他。
“我写的，画的，全部都是另类的。圈子很小众，甚至在你们眼里，我算是有病那种。”
陆望津沉默了一会儿，面包房里传来烤箱的风扇声，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远处有狗在叫。
他或许猜到了什么吧，沈墨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花纹。脑子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跟陆望津讨论这些。可陆望津很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对面，吃着手上的面包，偶尔抬头看一眼街上走过的行人。
太阳升得更高了，小镇醒了过来。街上的车变多了，人声变密了，陆望津擦了擦手，站起来。
“走吧。”
“陆望津，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沈墨，如果说出来会好一点，那你可以多说一点。”
沈墨上了车，车往贝尔格莱德市区开回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景色从浅绿变成路边的灌木丛，灌木丛变成楼房。
“明天有什么打算？”
“写东西。”
“好。”陆望津点了点头。“那后天呢？”
沈墨看着外面的行人，想了想。
“后天暂时还不知道。”
“嗯。”陆望津把车子停在车位上，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就不知道，塞尔维亚有句谚语——‘Pomalo’。你查查什么意思。”
两人在酒店房间门口分别，他进屋后，拿出手机，搜了那个词。
Pomalo：慢慢来，别急，急也不顶用。
他放下手机，在窗台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文档，在后续那里写了一行字
【他在，所以我暂时还不想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日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