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蚀月》月观鱼

9、第 9 章 双影同身，

　　秋光铺彻阳城长街，车马络绎，人声鼎沸。
　　天下武道宗门、百年世家尽数赴聚于此。街道随处可见佩剑束武的少年子弟，意气风发，眼底皆藏争胜之心。一年一度的武林新秀大比武，不仅是年轻一代争锋扬名的盛事，更是各大门派暗定传承、排布未来江湖格局的重中之重。
　　沈家队伍随世家洪流，如期入驻阳城别院。
　　临行之前，家族议事堂的一场决议，始终压在沈清砚心头，让他郁结难舒。
　　为保沈家最终稳妥夺冠，避开各路顶尖强者的锋芒、消耗对手战力，族老与父辈叔伯共同定下一条计策 ——兄弟同装，双影同身，共用沈清砚之名参赛。
　　沈清砚为沈家嫡长，是江湖公认的正道皎月、沈家第一奇才，名头最盛，也是所有顶尖对手重点提防、重点针对的第一人。
　　故而家族决议：由孪生弟弟沈清屿，身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白衣武袍，梳同样发冠，行同样礼数，顶替 “沈清砚” 的名头，先行登台厮杀。
　　初赛混战凶险，强敌云集，损耗最巨。让弟弟先行出战，闯过百海选，替他挡下明枪暗箭、耗尽数路劲敌体力与锐气。待到百强之后，再由真正的沈清砚登场，以全盛姿态角逐顶峰、稳拿魁首。
　　此计诡诈，却最稳妥，是世家博弈最惯用的城府手段。
　　议事堂中，满座长辈尽数赞同。
　　唯有沈清砚一人极力反对。
　　他一生行正道、守坦荡、明光明，习武争锋，当凭本心、凭实力、凭磊落输赢。假借身份、兄弟替战、虚实蒙蔽、投机取巧，有违武道本心，更非君子所为。
　　“比武当光明正大，何须虚实算计，辱我沈家门风。”
　　他据理力争，守心守道，不肯妥协。
　　可他一人之力，拗不过满族长幼、宗族规矩、世代存续的利弊权衡。
　　父亲沉声道：“清砚，你不止是你自己，你是沈家未来的支柱。江湖从非纯白赛场，正道欲存，亦需谋算。为家族基业，容不得你一味坦荡。”
　　族老纷纷劝诫、施压、规训。
　　层层期许、层层枷锁，压得他无从辩驳。
　　他是天之皎月，身负万钧责任，无权任性。
　　而沈清屿，自始至终，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活在影子里的人，生来便为衬托兄长、为家族所用、为荣光铺路。家族的安排，他只能俯首遵从，无半分话语权。
　　无人问他愿不愿、累不累、委屈不委屈。无人在意，顶着兄长耀眼盛名厮杀搏命的他，不过是一具用来消耗强敌的影子。
　　最终，方案落定。
　　兄弟二人，同衣同貌，同名参赛。
　　沈清屿先行登台，闯初赛场。
　　……
　　阳城比武广场辽阔盛大，擂台林立，万众围观，人声喧沸。
　　今日开启的正是海选混战，天下新秀同台角逐，优胜劣汰，残酷直白。
　　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立在擂台之上，身姿挺拔，容貌昳丽端正，与世人熟知的沈清砚别无二致。
　　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掩不住的阴郁、急切与紧绷。
　　沈清屿束着正统武冠，身着沈家白衣，顶着 “沈清砚” 三个字的赫赫威名，登台应战。
　　他没有兄长的从容坦荡，没有那份历经沉淀的进退有度。
　　常年活在阴影里的压抑、急于证明自己、急于完成家族任务、急于替兄长扫清前路障碍的执念，尽数压在心头。
　　每一场对决，他都打得急躁凌厉、杀伐过猛、求胜心切。
　　招式大开大合，却略显仓促，稳度不足，急功近利。
　　他不敢输，也不能输。
　　一旦落败，不仅是自己的耻辱，更是折损沈家威名、坏了家族布局、辜负所有人期许。
　　层层重压之下，他每一战都拼至力竭，搏得凶狠决绝。
　　一路过关斩将，连破数十人，硬生生踩着混战厮杀的血路，稳稳闯入武林百强。
　　台下喝彩震天，人人赞叹沈家嫡子天资绝世、勇武过人。
　　无人知晓，台上浴血苦战、拼尽全力的，从来不是那名温润坦荡的正道皎月。
　　……
　　比武场最高层的临街雅楼，窗扉半敞，隔绝喧嚣。
　　江映月斜倚窗边，墨衣素雅，神色冷淡，静静俯瞰下方擂台盛况。
　　她此番留居阳城，本就只为闲来观望、凑一场正道热闹，无关风月，无关任何人。
　　视线落至擂台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时，她眸光微微一顿。
　　是沈清砚。
　　她认得那身白衣、那副容貌、那套沈家正统招式。
　　可眼底却悄然凝起一层浅淡的疑惑。
　　不对。
　　全然不对。
　　连日月夜切磋，她太熟悉真正的沈清砚。
　　真正的他，温润沉稳，心性平和，武道端正从容。无论对手强弱，永远进退有度、张弛相宜、守礼守心。他的武，是正道风骨，稳如山、静如水，不争一时锋芒，不逞一时血气。
　　可此刻台上之人，招式急躁、打法冒进、杀伐过重、急于求赢。
　　每一式都带着浓烈的胜负欲，甚至略显慌乱紧绷，全然没有半分月下切磋时的松弛坦荡。
　　打法粗糙，心态浮躁，急功近利。
　　与她认知里的沈清砚，判若两人。
　　江映月眸光微沉，心底生出淡淡的困惑。
　　不过数日未见，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是赛场局势逼人，不得不凌厉搏杀？还是那日月下坦荡温和，皆是刻意伪装？
　　她冷眼静静观望，看着台上那道顶着同一面容、打法愈发急躁的白衣身影，心底的疑惑层层叠加。
　　她不知世间有孪生影，不知沈家暗中布局，不知这世上，还有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截然不同的人心。
　　她只当，台上之人，便是夜夜与她月下交手的沈清砚。
　　心底那点原本清晰的认知，第一次，彻底混乱。
　　喧闹赛场，万人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