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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魔宫无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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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魔宫】
千里之外的魔宫,终年无晴。
魔宫只遵两句话:武力定尊卑,金钱定生死。
无人讲恩义,无人谈情分。所有臣服是迫于强权,所有亲近是为谋利,所有相伴都是暂时制衡。在这里,下属弑主、同僚背刺、心腹下毒,是日日上演的寻常戏码。
江映月自小长在这片炼狱。
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胜者,踩着无数背叛与尸骨坐稳魔女之位。她接手江湖所有见不得光的暗杀买卖,价高者得,不问善恶、不辨冤屈,只要酬金足够,便可掀翻世家、斩落权贵、抹平江湖势力。
金钱是这里的通行底气,武力是这里的立身根本。
高位之上,看似万人俯首,实则四面皆敌。
人人盯着她的权柄、她的位置、她一身冠绝魔道的修为。所有人都在等她纰漏、等她衰弱、等她一朝不慎,跌落神坛,沦为众人分食的枯骨。
幽青烛火摇曳,映得玄殿斑驳冰冷。
石砖缝隙里,还嵌着往年干涸的暗红血渍,层层叠叠,是无数次夺权厮杀留下的印记。
江映月端坐在主位,墨衣覆身,眉眼冷艳寡情,周身无半分暖意。
案上一盏清茶静静置放,茶汤澄澈透亮,看似干净无害,内里却藏着精心调配的慢毒,悄无声息蛰伏,意图日积月累,腐她经脉、废她修为。
这般手段,魔宫之人屡试不爽。
她垂眸淡淡扫了一眼茶盏,没有震怒,没有寒戾,只有一丝近乎慵懒的漠然,像是看惯了一场又一场拙劣闹剧。
指尖轻抬,隔空一拂。
瓷盏凌空碎裂,清脆声响划破殿中死寂。毒水泼洒在地,瞬间蚀得青石泛起细密黑孔,滋滋白烟腾起。
江映月声线清冷散漫,带着几分嘲弄的凉薄,缓缓开口:
“今日配的毒,不怎么样。”
她抬眼,目光扫过殿外躬身待命的一众属下,字字轻浅,却压得满殿人心骤然紧绷。
“绵软拖沓,后劲不足。比起上月的千机毒,差得太远。”
“千机毒无影无味,触脉即隐,瞬息攻心,伤人于无形。”
“你们明知我百毒不侵,寻常毒物于我形同白水。却还一遍遍浪费心思,弄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早已麻木了。
从她执掌魔宫那日起,下毒从未断绝。
初时是烈性绝毒,敢搏生死;后来是阴诡秘毒,暗藏迁延隐患。
到如今,只剩这些敷衍拖沓的残次毒方。
不是属下无能,是他们在试探。
试探她的耐心,试探她的状态,试探她是否久居高位、心性懈怠,试探她是否有了破绽与软肋。
一次次不痛不痒的暗算,是博弈,是窥测,是蓄谋已久的蛰伏。
“无趣。”
江映月轻吐二字,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生于厮杀,长于背叛,浴血登顶。天下毒物尽数浸染过身,早已炼得百毒不侵。这些藏头露尾的小手段,伤不了她分毫,只显露出底下人心浮动、野心暗涌。
这时,黑衣属下寒彻踏步入殿,单膝垂首,身姿恭谨,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试探与觊觎。
“主上,昨夜江南三桩暗杀商事尽数了结,酬金已全数入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暗藏锋芒,直戳近日异动:
“只是近日主上夜夜深夜离宫,行踪飘忽,空耗时辰,搁置宫内事务。现下暗局动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殿内诸多主事皆有疑虑。”
句句看似劝谏,实则逼问。
魔宫之人,从不在乎主上行踪缘由,只在乎主上是否始终专注权柄、始终强悍无匹、始终无可替代。
一旦她分心、离宫、心绪浮动,便是众人伺机而动的信号。
江映月抬眸,冷眸落于他身上,淡淡一语,威压彻骨:
“我的行踪,我的取舍,何时轮得到尔等置喙?”
寒彻脊背微僵,即刻收敛所有锋芒,俯身沉声道:“属下不敢。”
不敢,却早已私议丛生。
江映月心知肚明。
不过是几夜离宫窥探那方正道明月,底下这群常年蛰伏的豺狼,便已经按捺不住躁动。
她懒得多言,冷声问询:“宫内近来,还有多少异动?”
寒彻据实回禀:“三堂主事私下聚众议事,暗论主上心性涣散,欲择日登台请战,以比武定尊卑。另有两处分部主事私吞酬金,暗中培植私力,早生反心。”
寻常门派,异动是小节。
在魔宫,异动就是造反,是生死相向。
这里的规矩从来残酷直白:强者掌生杀,弱者化尘土。
江映月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浅弧,无怒无躁,只有惯看厮杀的漠然:
“既然闲来无事,个个精力过剩。”
“三日后,殿前设武台。”
“所有心存异心、想要挑战、想要取而代之的人,尽数登台。”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携着杀伐定论:
“武台之上,拳脚定生死。胜者居高位,败者——无需留命。”
没有姑息,没有宽宥。
这是魔宫千年不变的铁律,也是她能稳坐高位至今的唯一手段。
寒彻躬身领命,心底愈发敬畏忌惮。
世人皆传魔女嗜血无情,暴戾无端。可只有近身之人才知,她从不好杀,只是身处炼狱,不得不狠。
她的冷漠,是无数次背叛里熬出的铠甲;她的绝情,是无数次暗杀里活下的底气。
魔宫终年无光,人心永远险恶。
没有人善待她,没有人迁就她,没有人不问利弊待她分毫。
所有人靠近她,只为权、为利、为势。
唯独数日之前,官道偶遇的那抹白衣,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她忽然想起沈清砚。
想起他弃刀护民,以身挡刃,哪怕身受重伤,也要护住素不相识的百姓;
想起他功成不居,辞谢名利,行善一事,不求分毫回报。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活法。
无私、纯粹、坦荡、磊落,无利可图,却甘之如饴。
荒唐,愚钝,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见惯了满殿豺狼、算计厮杀、毒刃阴谋,她偏偏对那轮不染尘埃的正道皎月,生出了极致的探究与好奇。
她想弄懂他。
想看看这世间,是否真的有人,能一生守正、一生赤诚、一生无垢。
江映月眸光微眺,望向千里之外沈府的方向,眼底的冰霜,悄然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
她身处炼狱,日日与毒、刃、背叛、博弈为伴。
夜夜奔赴的那方庭院,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未知与好奇,唯一片刻无需厮杀安宁的念想。
只是她不知。
正邪殊途,炼狱与正道,本是云泥天堑。
她这场始于好奇的窥探,终会让她这颗从未动情、只知杀伐掠夺的心,彻底陷落,万劫不复。
魔宫杀机已起,暗流汹涌。
沈庭月色依旧,温柔明朗。
两个极致相悖的世界,早已在一次次月夜相逢里,悄然死死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