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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春风满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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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后院,午后日光正好。
沈清砚端坐书案前,将族中积压的账册一页一页翻过,朱笔批注,不紧不慢。往日他处理这些庶务,总要蹙着眉,眉心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仿佛随时会从案前起身离去。
今日却不同。
他眉眼舒展,唇角甚至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连执笔的姿势都松快了几分。
门外的老管家偷偷看了好几回,终于壮着胆子,端着茶盏进来,试探着道:“少爷近日…… 气色好了许多。”
“是么。” 沈清砚抬眼,温和一笑,“大约是入秋了,天凉,觉好睡。”
老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跟在沈家多年,看着少爷从擂台那件事之后,一日比一日沉默,仿佛心里压着一座山。族中上下都以为,少爷是怨他们当日没能护住他 —— 眼睁睁看着他失手伤人,又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背负了那桩命案的骂名。
如今见他这般释然,老管家眼眶都有些发酸:“少爷…… 想开了就好。族里都怕您一直记着那桩事,怪我们没能护住您。”
沈清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看着笔尖的墨,片刻后轻声笑道:“没有怪过你们。那桩事…… 是我自己造的因,该我自己担。你们不必再放在心上。”
老管家连声道好,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刹那,沈清砚唇角的笑淡了下去。
他没有怪过家族。他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桩命案本身 —— 是那日在擂台上,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满手血腥,也第一次明白,有些罪,沾上了就洗不掉。他消沉了那么久,不是因为恨谁,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满手是血的自己。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杀人,也曾被一只微凉的手握着,教他如何收势。那夜桂花落了他满肩,她说:“以后想见我,不必练剑。派人传个话,我便来。”
他想着这句话,眉眼间的笑又浮了起来。
不是释然。
是心里装了一个人,满得盛不下愁。
而相隔数百里的魔宫之中,同样有人在笑。
江映月斜倚在魔主宝座上,单手支颐,听座下各部回报近日事务。往日她听这些陈词滥调,总要冷着脸,吓得回报的人冷汗涔涔,说话都打磕绊。
今日她却一直微微弯着唇角,偶尔还点一点头,道一句 “做得不错”。
座下众人面面相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个胆子大的堂主,战战兢兢问了一句:“魔主今日…… 可是有什么喜事?”
江映月懒懒抬眼,似笑非笑:“本座心情好,还要与你交代缘由?”
“不敢不敢!” 堂主吓得扑通跪下。
“行了,下去吧。” 她摆了摆手,语气竟带着几分罕见的和软,“今日本座不杀人,你们只管把事办妥。”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江映月唇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她低下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目光却虚虚地落在远处 —— 落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地方,落在那个满院桂花、练剑练到汗湿衣衫的少年身上。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殿外的回廊上,寒彻背靠着廊柱,静静看着殿门。
他方才隔着门缝,看见了她的笑。
那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是打从心底溢出来的、软和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天塌了,他都没见过她这样笑过。
可正是这样,他遍体生寒。
他闭上眼,记忆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年她还小,是师傅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儿。师傅待她极严,练功练到双手脱力,师傅也只冷眼看着,从不说一句软话。他那时还是她身边唯一的师兄,看着她咬着牙,把血咽进肚子里,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没了泪。
后来她登上魔主之位,最后一道考验,是断六亲。
同门相残,两百人入试炼场,活下来的只有他们两个。
他记得那日她提剑站在他对面,浑身是血,眼底是他也读不懂的光。她明明可以杀了他 —— 她比他强,他躲不开那一剑。可剑锋到了他颈前半寸,她偏了偏手,只削断了他一缕发。
“寒彻。” 她那时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来。”
他没走。
他留下来了,看着她一步步坐上那个位置,看着她在登位大典那日,跪在满殿血光之中,抬起头来,笑得让人发毛。
那是师傅变傀儡的日子。
满殿的人都说,魔主心狠手辣,连授业恩师都下得去手,非但不痛,还笑得那样疯。他当时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笑,只觉得那笑像一柄刀,刀刀都割在他心上。
他以为她疯了。他以为她真的无情。
可他留下来了。因为他始终记得,试炼场上,她偏开的那一剑。
如今他又看见她笑了。笑得那样满、那样软,像是一个终于卸下铠甲的人,把心捧在了手心里。
他忽然很怕。
他不知道她这一次的笑,又藏着什么代价。他不知道那个让她笑的人是谁,会不会也像师傅一样,最后化作她登上某处高台的垫脚石。他只知道,她每次笑得这样满,都离失去不远。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殿内,江映月犹自不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握剑,教她杀人,教她如何在满殿血光里,笑着登上那个位置。
那个人最后对她说的话,只有两个字。
“笑。”
她笑了。她笑给所有人看,笑到所有人以为她是不择手段的疯子,笑到再也没有人敢试探她的软肋。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自愿的。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想起那两个字,心里都像被人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垂下眼,把掌心合拢,像把什么秘密又收回了心底最深处。
再抬眼时,她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唇角的笑,比方才更软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 —— 那个人教她笑,是为了让她活。而如今她终于遇到了一个人,让她不必再笑给谁看,也能真心实意地,弯起唇角。
她忽然很想见他。
地宫里没有风。
烛火静静地燃着,映着四壁冰冷的石壁,照出一方昏黄的光。这里离魔宫正殿很远,远到听不见半点人声,只有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永远也滴不完。
江映月提着裙角,一步步走下石阶。
她来时那样轻快,几乎是一路小跑下来的。魔主该有的威仪、满殿的人看不懂的深沉,此刻都被她丢在了上面。她像个藏了糖的孩子,急着要找人分享,却又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只能躲到这最深处来。
烛光尽头,一人端坐。
那人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尘埃的雕像。宽大的衣袍下,身形清瘦,曾经握剑的手,如今安静地搭在膝上,指节分明,却没有半分生气。
江映月在他身后站定。
她看着那个背影,方才一路压着的笑,终于藏不住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侧坐下,像小时候练功累了,挨着师傅偷懒那样,轻轻靠了上去。
“…… 师傅。”
她唤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我遇到一个人。”
烛火跳了跳。
“他叫沈清砚,是正道沈家的公子。” 她说着,唇角止不住地上扬,“他笨得很,我教了他一套剑法,他练了二十日都收不住势。可他偏又聪明,我只看他一眼,他就知道我今夜不是去教剑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伸手拨了拨师傅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师傅,你说好不好笑。”
师傅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回答。
江映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他说话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我一不高兴就走了。我从前觉得这样的人没意思,可他那日问我,会不会又是下一个二十日…… 我竟觉得心口发酸。”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师傅,我心里好欢喜。欢喜得不知该怎么办。处理公务的时候想笑,走路的时候想笑,连方才在殿上,对着那群蠢货,我都差点笑出声来。”
“我从前以为,欢喜是登高位那日的事。可如今我才知道,那不一样。”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认真道:“这里,是暖的。”
烛火静静地燃着,映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光。
“你说过,上位者要断六亲,要让人怕,要笑着站在最高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穿。” 她低声道,“我都照做了。我笑了,笑到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疯子。我断了亲,把寒彻也推出了六亲之外。我坐上这个位置,满殿的人跪着,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我。”
“可师傅……” 她忽然红了眼眶,“如今我遇着一个人,他让我想笑,是那种…… 不用装的笑。”
“我不用再想,该笑给谁看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握住师傅搭在膝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没有半分温度。她握着它,像小时候练功练到哭,师傅难得地没有呵斥她,只任她抓着他的衣角哭完那样。
“师傅,你教教我。” 她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我这样欢喜,该拿他怎么办?”
地宫里只有滴水声,一滴,又一滴。
江映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也不失望,只低低笑了一声,把脸贴在师傅冰凉的手背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
“算了,你从来也不教我这些。”
“我自己去欢喜了。师傅,你便替我高兴一回吧。”
她站起身,松开师傅的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又仔仔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下来:“师傅,我下回再来看你。我带他来给你看。”
“你定会喜欢他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地宫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摇曳,和那具沉默的、永远不会回答的身影。
她站起身,扬声唤道:“来人,备马。”
殿外的寒彻听见这一声,脊背一僵。
他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殿门,看着她披着月色走出来,眉目间全是藏不住的春色,心里那点寒意,一点点漫上来,将他整个人浸透。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
只在她擦肩而过时,低低唤了一声:“…… 映月。”
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他,眉眼含笑:“嗯?”
寒彻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喉间滚了滚,最终只道:“…… 夜里凉,多披件衣裳。”
她一怔,随即笑了:“寒彻,你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
她转身离去,衣袂翻飞,像一只终于飞出笼的鸟。
寒彻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夜风拂过回廊,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试炼场上她偏开的那一剑,想起登位大典上她毛骨悚然的笑,想起如今她这满面春风的模样。
他闭上眼,低低道:
“映月,你这般开心,我本该替你高兴。可我为何…… 总觉得,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