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无心风月, ...
-
阳城夜色两分,人间相思与世间宏图,从不相干。
沈家别院花坛凉阶,月华铺地,晚风轻柔。
沈清砚醉酒呢喃的真心,尽数落在暗处沈清屿耳中。
今夜之前,沈清砚的人生向来干净规整、坦荡自持。他修正道、守本心、尚武学、慕公义,一生所求不过匡扶江湖正气,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杂念。温润是天性,善良是底色,极易知恩动容,却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乱过心神。
可今夜酒意翻涌,卸下所有自持克制,他才彻底看清心底藏匿的情愫。
短短数次相逢 —— 月下切磋的默契、暗巷绝境的相救、擂台当众的辩白、乱战并肩的相护、对决之时刻意的相让。
那个无名假面、来路莫测的女子,不动声色间,撞乱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醉里坦荡,敢诉真心。
可待夜风微凉、酒意渐退,神志一点点清明,沈清砚靠在石栏上,缓缓闭上眼,只觉满腔荒唐。
他甚至不知她的姓名、来历、正邪、根底。
对一个全然陌生、一无所知的人,他竟私自沦陷、暗自倾心,赌上满心真诚,输得彻底干净。
荒唐,逾矩,不该有。
清醒之后,所有悸动尽数沉淀,只剩克制与自省。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惦念,暗自告诫自己:不过萍水相逢、数次相助,不可再滋生不该有的心思,不可再执念无根无凭的情愫。
江湖路远,人各殊途,本就该两两相忘。
……
不远处花影深处,沈清屿静静伫立,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沉绪。
今夜满堂庆功盛宴,万众称颂沈家嫡长风华绝代、冠绝新秀。
所有人簇拥着光芒万丈的兄长,无人记得,这场荣光最初的血汗厮杀,是他顶着兄长的名字,透支身心、浴血拼杀换来的。
他是沈家双子影子。
兄长立于高台,受万人敬仰;他戴尽虚名、藏尽锋芒,永远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做衬托荣光的底色。
这场庆功宴,他身在其中,却融不进半分热闹。
看着兄长为一个陌生女子魂不守舍、吐露从未有过的缱绻心事,他满心诧异之余,更藏着一份长久积压的不甘。
他敬兄长、亲兄长,也感念兄长多年的温柔善待。
可他不愿一辈子只做影子。
影子永远依附光,永远没有自己的姓名、自己的道路、自己的前程。
他有他的野心,有他想奔赴的远方,有他不愿被家族宿命捆绑的人生。
借着此次赛事落幕、沈家荣光加身的契机,他心中早已下定决绝。
……
翌日清晨,晨光破晓。
沈家归城队伍整装待发。
返程马车内,气氛凝滞紧绷。
昨日庆功宴的荣光尚未散去,一场颠覆家族安排的争执,骤然爆发。
沈清屿直面父亲与满堂族老,神色平静却态度决然,字字铿锵,无半分退让:
“此次新秀大比,我替兄长闯过海选、耗尽强敌,为沈家挣回满堂荣耀、世代声名。”
“家族交付我的任务,我已然圆满完成。”
“从今往后,我不愿再做替身、不愿再做影子、不愿再依附兄长而生。”
“我要脱离沈家规制,离开家族庇护与捆绑,走我自己的路,创我自己的事业。”
一语落地,满车皆惊。
族老纷纷劝阻、斥责,认为他年轻任性、罔顾家族大局。父亲面色沉冷,百般压制,不肯松口。
多年的规矩、固化的宿命,所有人都默认,他生来就是兄长的辅影、家族的棋子。
无人问他愿不愿,无人惜他的隐忍与委屈。
唯有立在一旁的沈清砚,静静看着与自己容貌一致、却心性执拗的弟弟,心底五味杂陈。
他疼惜弟弟多年默默付出、负重前行,心疼他一辈子活在自己的光环之下,压抑本心、收敛锋芒。
他想挽留,想兄弟并肩、同守家门。
可他更懂弟弟心底的执念与不甘。
光芒该是各自璀璨,不该有人永远做陪衬。
最终,沈清砚敛尽心绪,轻声开口,成全了他所有决绝:
“父亲,各位族老。”
“清屿有功,亦有本心。”
“他想走的路,便让他去走。”
“半生为影,已然足够。往后,他该为自己而活。”
温柔,却坚定。
他选择成全弟弟的野心,成全他挣脱宿命的自由。
……
与此同时,千里官道。
江映月单人匹马,绝尘归往魔宫。
长风猎猎,掀动玄色衣袍,前路是黑雾沉沉的权弈棋局,是她步步筹谋的势力版图。
阳城一场赛事,一次短暂并肩,一段随手为之的相救,于她而言,早已彻底落幕。
她此生扎根炼狱,步步谋权、日日布局,满心皆是势力扩张、产业稳固、权柄深耕。
她是彻头彻尾的事业之人,无心风月,不懂情爱。
当初对沈清砚那点微薄的好奇,不过是好奇正道皎月的纯粹坦荡,好奇全然不同的人生。
如今试探已毕,疑惑已解,好奇尽数消散。
他的温柔、他的惦念、他的醉酒告白、他的满心沦陷,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旁人情绪。
她救他,是绝境顺势;她护他,是蛊虫羁绊;她让他,是分寸淡然。
无关心动,无关喜欢。
从始至终,她从未有过半分牵绊,更无半分留恋。
马踏长风,前路浩荡。
她奔赴的,是她的万里宏图。
至于那座阳城、那场赛事、那轮为她沦陷的正道明月,不过是她霸业途中,一场转瞬即逝、不值回首的小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