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以昼的第十个世界—昼逐夜影》大四月君

10、鳞片手链 包厢内

　　包厢内暖意安然，饭菜过半，气氛却渐渐静了下来。

　　失忆夏夜沉默片刻，终究抬眼，轻声追问起那空白的十年。

　　“阿兄，这十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秦彻指尖微僵，抬眸望向她。

　　他望着眼前这张清冷通透、只剩理智与克制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从前黏他、闹他、爱哭爱撒娇的小姑娘彻底不见了，如今的夏夜淡漠自持、心思藏深，懂事得让人心酸。

　　那些爱恨纠缠、生死离别、剜心裂魂的惨烈过往，沉重、血腥、偏执，桩桩件件皆能碾碎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境。

　　他一时为难，低声反问：“阿夜，你很想知道吗？”

　　夏夜静静看他，语气平淡无波，毫无执拗逼迫：“也不是很想。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说。”

　　她本就不是非要探寻真相不可，只是心底存疑，仅此而已。若他为难，她便可以不问。

　　秦彻望着她这份过分的冷静疏离，心口又沉又涩。良久，他避开沉重的话题，轻声问：“你想回家吗？”

　　“回家？”

　　夏夜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浅的喜悦，随即又黯淡下去。她记忆里的家早已覆灭，爹娘早已不在，哪里还有家。

　　秦彻看懂她的落寞，温声补道：“边城老宅，我一直让人妥善打理，从未荒弃。你若是想回，我随时陪你回去。”

　　夏夜垂眸沉吟片刻，再度抬眼看向他，认真道：“我可以回去。但我还是想知道，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彻失笑，无奈看着她：“方才不是说不想知道？”

　　“若是阿兄不愿说，我便可以不用知道。”

　　她坦然一句，便低下头继续安静吃饭，不再多问一字。进退得体，理智克制，全然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秦彻静静看着她低头进食的侧脸，满心酸涩难言。

　　岁月磨人，生死磨性，他的小姑娘，真的彻底变了。

　　一餐饭默然收尾。

　　秦彻起身，重新为她戴好帷帽，轻纱遮面，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

　　十指交握的瞬间，他掌心牢牢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心绪复杂翻涌。
　　他贪这一刻安稳，贪这实实在在的触碰，贪她死而复生、安然在他身边。哪怕她记忆残缺、性情大变，哪怕她心里再也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恨，只要她活着，他便已知足。

　　与此同时。

　　城郊街巷荒林之中，小猫夏夜这几日活得狼狈至极。

　　昔日是人，如今沦为畜身，只能顺着野兽本能苟活。日日饮冰冷河水充饥渴，逼自己扑抓腥涩老鼠果腹。体面全无，苦楚难言，她早已受够这渺小、卑微、身不由己的猫身。

　　方才她敏锐感应到失忆夏夜的气息，瞬间振奋。

　　她再也顾不上林间躲藏，拼尽全力循着气息追来。

　　可她如今只是一只孱弱幼猫，不能飞、不能飘，视野低矮、步履笨拙，再也不是从前无拘无束的魂魄，只能跌跌撞撞在街巷乱窜。

　　终于，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人影。

　　帷帽轻纱、身姿窈窕，是占了她肉身、拒她归位的失忆夏夜。

　　而她身侧，并肩而立的是秦彻。

　　小猫夏夜急得浑身毛都炸开，喉咙里发出细碎又急促的呜咽。

　　她想说等等、想问为什么、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张口只剩软糯喵喵声，字字句句都堵在魂里，无人能懂。

　　视线骤然锁定——失忆夏夜的手腕上，静静戴着那枚深海鳞片项链。

　　那是祁煜留给她的可以和祁煜心意相通的信物！

　　是她目前唯一的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小猫夏夜不顾一切，猛地纵身扑跃！

　　小小的身子凌空跃起，尖利的小猫爪子飞快一勾，精准扯住那枚鳞片挂坠，狠狠一拽！

　　哗啦一声，项链直接从失忆夏夜腕间脱落，被小猫一口叼住。

　　“呀！”

　　失忆夏夜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小猫扑抓，低低惊了一声。

　　小猫夏夜得手绝不恋战，转身夹着尾巴疯蹿逃命。

　　她太清楚秦彻的性子，偏执狠戾、护她至极。
　　若是被秦彻抓住，以他的手段，这只莫名袭击、抢夺饰物的野猫，绝无活路。她如今寄身猫躯，根本无从解释分毫，只会白白送命。

　　秦彻瞬间敛了温柔，立刻低头扶住夏夜的手腕，声调紧绷：“没事吧？有没有抓伤？”

　　他仔细翻看她细腻的肌肤，确认皮肤完好无损，没有半点破皮伤口，才稍稍松了口气，眸底却带着疑惑：“这野猫怎会无端扑过来抓你？”

　　失忆夏夜望着小猫逃窜的方向，眸色淡淡，轻声道：“没事，只是……我的手链被它拿走了。”

　　秦彻蹙眉：“要不要我派人去追回？”

　　她轻轻摇头，语气无波无澜：“不必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于此刻的她而言，记忆空白，无人告知信物意义，一枚莫名的鳞片手链，确实无关紧要。

　　小猫夏夜缩在墙角阴影里，脊背仍绷得紧紧的，嘴里叼着的鳞片手链轻轻落在布满尘土的地面。她伸出肉垫小猫爪，一下一下顶着那块泛着幽光的深海鳞片，魂念在心底不停呼唤。

　　（小猫夏夜心底默念，满是狼狈无助）
　　祁煜，祁煜！你能听见我的心声吗？
　　你现在在哪里？还困在海底，受祭司束缚吗？
　　你有没有找到我的心？

　　片刻沉寂之后，一道熟悉的心念骤然撞进她的魂识。

　　祁煜指尖抚过那只封存着夏夜昔日泪水的玻璃瓶，瓶身同样承载着跨山海传念的力量。听见夏夜的呼唤，他心头巨震，第一反应以为魂魄已经顺利归体，连忙传递心念过去，语气藏着按捺不住的欣喜：
　　“夏夜？我听见了！我已经拿到你的心，挣脱了祭司的禁锢，正动身寻你。你能和我互通心念，是已经回到自己的肉身里了吗？”

　　小猫夏夜内心长叹一口气，满心苦涩，一股脑传过去：
　　“没有！一言难尽！你快来京都！我现在……我变成一只小猫了！”

　　祁煜那边的魂念明显顿住，满是错愕：
　　“什么？你变成猫了？”

　　“说来话长，心念传话倒是省事，我简单跟你讲清楚。”
　　小猫夏夜蜷了蜷毛茸茸的身子，飞快把裂魂、双魂分流，另一缕魂魄抢先入主她的躯体，她被拒之门外，不得已只能寄身在刚死去的幼猫身上的事情简略讲了一遍。

　　祁煜听完沉默片刻，才缓缓传来心念：
　　“原来如此，如今世间有两个夏夜，一为人躯，一为猫身。”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就在京都等你，快点过来！”小猫夏夜心底哀嚎，满是无奈，“你可一定要尽快，我再也不想抓老鼠啃了！河水又腥又冷，老鼠肉更是难吃得要命，我受够这种日子了！”

　　祁煜的心念带上几分哭笑不得，混杂着心疼：
　　“没想到历尽艰险重逢，竟是这般模样。你先找一处安全地方藏好，不要轻易露面，谨防被人或者其他动物捉住。我日夜兼程赶往京都，护好自己，等我寻到你。”

　　小猫夏夜晃了晃尾巴，心里应下。
　　手里这枚鳞片果然有用，成了跨越山海联络祁煜的桥梁。只是她低头看看自己细小的爪子，不由得再次叹气，在变回人之前，恐怕还得继续忍耐这小猫的困顿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