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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内鬼与旧手机 清晨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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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西营盘第三街的旧唐楼里,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沈聿宁站在客厅中央,把那张照片重新展开,凑到晨光下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林幼清比现在年轻很多,短发还没有染成如今的深棕色,穿着“朱丽叶”酒保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她站在吧台后面,正低头擦一个玻璃杯,嘴角带着一种沈聿宁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松散而自在的笑意。旁边站着的周晚,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鸡尾酒,看向镜头的眼神明亮而毫无防备。
那是多久以前?至少三四年。周晚那时候还在做翻译,江蔓还活着,林幼清还没有考进警署。
“沈督察。”顾星弥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
沈聿宁收起照片走进卧室。顾星弥蹲在床头柜旁边,手里拿着一部屏幕已经碎了的旧手机。那是周晚的,充电线还插在上面,但电池早已耗尽,屏幕黑得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这个手机可能是她的备用机。主手机应该被凶手拿走了。”顾星弥把手机递给沈聿宁,“但备用机一般不会设太复杂的密码。试试她的生日。”
沈聿宁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有反应。她又试了试长按电源键和音量键的组合。几秒后,屏幕亮了起来,跳出一个低电量警告,然后是一个四位数的锁屏界面。
“周晚的生日。什么时候?”
“六月十七。”顾星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她以前总说自己的生日最好记,因为和高考同一天。”
沈聿宁输入0617。屏幕解锁了。
手机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础应用和几条未读消息。沈聿宁直接点进短信界面,开始快速浏览。大多数是快递通知和银行短信,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顾星弥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指。
“往下滑。看三个月前的记录。”
沈聿宁照做。三个月前的短信列表里,有一条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发送时间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东西我找到了。江蔓临死前把备份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该怎么处理?”
下一条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发的。
“算了,当我没说。这事牵扯太大,我不想让你也卷进来。”
再往下,是两个月前的短信。
“那个号码又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如果我不把东西交出来,下一个就是我。”
最后一条,是一个月前。
“我害怕。你能不能接我电话?”
短信到这里中断了。没有后续,没有已发送记录,没有通话记录。周晚在发出最后一条求救短信之后的一个月内,被杀了。
沈聿宁盯着手机屏幕,指腹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那个陌生号码,她没有拨打过,但记住了每一段数字。
“这个号码。”顾星弥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认得。”
“你认得?”
“这是我两年前删掉的号码。江蔓死之后,这个号码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节哀,凶手会被绳之以法的’。我以为是警方的慰问,就删了。后来想起来不对,警方不会用私人号码发这种话。”
顾星弥的声音越说越紧,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
“周晚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一定知道了什么。她没有告诉我。她怕连累我,所以一个人扛着。”
沈聿宁没有安慰她。这个时候说“不是你的错”已经多余了。她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卧室。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是各种药品和充电线。她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有一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书写工整,是周晚的风格。大部分是工作笔记,翻译项目的术语表,日程安排。但翻到最后十页,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内容。
“7月3日。今天在整理江蔓的旧物时,找到一台旧电脑。硬盘没有加密。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J’。文件夹里全是截图和录音。全是关于她的。她早就知道了,她一直在收集证据。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顾星弥。”
“7月5日。我听了其中一段录音。是江蔓和一个女人的对话。那个女人说,如果江蔓继续追查下去,不会有好下场。江蔓说,那我也不怕。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备份了。如果我有事,你也不会安全。”
“7月8日。我终于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她一直在我身边。她甚至参加了江蔓的葬礼。她穿着警服站在顾星弥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敢说。”
“7月12日。我给她发了短信。我说东西我找到了。我不知道该不该交给警方。因为警方里也有她的人。我不知道该信谁。”
“7月20日。她回消息了。她说,如果你还珍惜自己的命,就忘掉一切。我说,那顾星弥呢?她说,顾星弥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她已经很痛苦了。不要再让她痛苦。”
笔记本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乱,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
“如果我死了,请把笔记本交给顾星弥。她认识的那个人,就是凶手。”
沈聿宁合上笔记本。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街道上第一班小巴驶过的声音。她把笔记本递给顾星弥,顾星弥接过,低头看了很久,没有翻开。
“不用看了。”顾星弥的声音很平,“我已经知道她写的‘那个女人’是谁了。”
沈聿宁看着她。晨光从百叶窗漏进来,照在顾星弥的侧脸上,把她眼角的微红映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哭,只是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已经碎掉的容器。
“林幼清。”顾星弥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两年前,她来参加江蔓的葬礼。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人群里,表情很沉痛。我当时甚至觉得感激。我觉得至少警方还在关注这个案子。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来葬礼,是为了确认江蔓有没有留下证据。”
沈聿宁把照片和笔记本都收好,用证物袋装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她没有问顾星弥接下来想怎么做。她知道顾星弥现在需要的不是问题。
“走。”沈聿宁说,“回我家。你需要休息。这些东西,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顾星弥抬起头看她,目光直视,“林幼清是法证科主管。你是重案组督察。你如果直接找她对质,她可以反咬你一口——‘沈督察私自调查上司,涉嫌越权,涉嫌妨碍司法公正’。她在警署经营了两年,根基比你深。她的人脉比你广。你动不了她。”
“所以我需要证据。”沈聿宁说,“不只是这些。我们需要她亲口承认,或者她动手的证据。”
“怎么拿?”
沈聿宁沉默了片刻。她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看向楼下那条窄街。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引擎没有发动,但排气口有轻微的白色水汽。
有人在楼下等着。
“她已经在盯着我们了。”沈聿宁声音很轻,没有回头,“我们现在走不掉。周晚的备用手机在你手上,笔记本在我手上。如果她发现我们拿到了这些东西,她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这栋楼。”
顾星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同样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了一眼楼下。黑色商务车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副驾驶是空的,后座看不见。
“她有帮手。”顾星弥说。
“嗯。所以我们现在不能从正门走。”沈聿宁迅速扫视了房间,目光落在卧室角落的那扇小窗户上。那是通往唐楼后巷的消防通道口,窗外是一个狭窄的平台,连接着隔壁楼的天井。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框有些锈,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一股潮湿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后巷垃圾的酸腐气味。平台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但足够通向楼下的后巷。
“我先下,你跟着。”沈聿宁翻出窗户,脚踩在平台边缘,身体贴着墙壁,朝顾星弥伸出一只手。
顾星弥把笔记本和手机装进自己的帆布袋,翻出窗户,握住沈聿宁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有汗,但握得很紧。沈聿宁先跳到楼下的垃圾箱盖上,然后回身接住顾星弥。她接住她的时候,因为重心不稳,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两步,顾星弥整个人撞进沈聿宁怀里。
“……”顾星弥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聿宁没有松手。她只是偏过头,看向后巷的出口,声音平稳:“走。从这边绕到主街,车停在那里。”
两个人从后巷穿出去,绕了三条街,避开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视线范围。沈聿宁的埃尔法停在两条街之外的公共停车场,她发动车,驶出西营盘。
车子开上干诺道西天桥的时候,顾星弥忽然开口:“沈聿宁,你刚才为什么没有从正门走?”
“因为我不想打草惊蛇。”
“你不想让她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顾星弥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港城晨景,“你想让她以为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你去找她,面对面地,看她的反应。”
沈聿宁没有否认。
顾星弥转过头看她:“你会吗?”
“会。”沈聿宁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一个人去警署。”
“我不去。”
“你必须去。”
“沈聿宁,你听我说。”顾星弥忽然伸手,按住了沈聿宁放在换挡杆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力道很紧,“林幼清如果知道你一个人来找她,她会怎么想?她一定会认为你拿到了证据,但不确定。她会试探你。如果你演得不够好,她会察觉。而如果你演得太好,她会杀了你灭口。”
“所以我需要你在安全的地方。”
“我需要你活着。”顾星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发颤,“我不需要你替我去冒险。我已经失去了江蔓,失去了周晚。我不想再失去你。”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天桥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云在快速移动,像是有暴雨要来。
沈聿宁把车停在路边。她转过头,看着顾星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聿宁见过很多次但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的东西——是恐惧,是依赖,是毫无保留的坦白。
“我不会死。”沈聿宁说。她抬起手,用指腹擦了一下顾星弥的眼角。那里没有泪,只是有些湿,“因为我答应过你,这个案子,我会亲手结束。”
顾星弥闭了闭眼。她低头看着沈聿宁的手,忽然做了件让沈聿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偏过头,把嘴唇轻轻贴在了沈聿宁的指节上。只是一个极短暂的触碰,像蜻蜓掠过水面,一触即离。
“那就一起去。”顾星弥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你去找她。我在外面等你。如果你十五分钟之内没有出来,我就报警。如果我报警没用,我就直接闯进去。我已经想好了。”
沈聿宁看着她。半晌,她收回手,握紧了方向盘,重新发动引擎。
“……十五分钟。”她说。
车子驶下天桥,汇入清晨的车流。港城的雨云在头顶越聚越厚,远处的摩天大楼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窗灯。
林幼清今天会在警署。沈聿宁知道她的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半到,会在法证科的办公室独自待到八点半才和组员开会。那是唯一能单独见到她、且没有旁人干扰的时间窗口。
她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