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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避风塘的第五封信 铜锣湾避风 ...

  •   铜锣湾避风塘,凌晨四点十七分。

      沈聿宁的黑色埃尔法停在防洪堤坝外侧,车身被细雨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水雾。她熄火之后没有立刻下车,目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望向远处那排已经拉起的警戒线。蓝红交替的警灯光芒在潮湿的夜色里洇成一片刺目的色块,映在避风塘黝黑的水面上,像一团不肯散去的瘀血。

      副驾驶的门打开了。顾星弥比她先一步下车,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套了一件沈聿宁的深灰色外套。那件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盖住了半截手指,下摆垂到大腿中段,衬得她整个人像被包裹进了某种过度保护的气泡里。她站在堤坝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沈聿宁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明确的阻止意味。

      “你留在车里。”

      “我是法医。”顾星弥偏过头看她,语气平静,但那双浅色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被强行压住的东西,“第五具尸体,我在场对你有用。”

      沈聿宁看了她两秒。她知道顾星弥说的“有用”是什么意思——新死者如果也来自“朱丽叶”的圈子,顾星弥比任何警员都更能辨认出细节。但她也知道,顾星弥现在需要站在这里的理由,远不止法医的专业职责。她需要亲眼确认,第五个受害者到底是谁。

      “跟在我身后。不准碰任何东西。”沈聿宁松开她的肩膀,转身朝警戒线走去。

      重案组警长迎上来,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他递过手套和鞋套,目光在顾星弥身上顿了一下,但没敢多问,只是压低声音快速汇报:“死者女性,三十岁左右,颈部锐器伤,和前面四起手法一致。发现人是清晨出海的渔民,尸体被卡在避风塘东侧的一处浮标和绳索之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十二小时以内。”

      “身份?”

      “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但法证科在她外套内侧口袋找到这个。”警长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墨迹被水晕开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沈聿宁接过证物袋,低头看去。

      “沈督察,你迟到了。”

      她没有让表情发生变化,只是把证物袋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顾星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扫过那张卡片,呼吸骤然停滞了半拍。

      沈聿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你认识?”

      “……先去看尸体。”顾星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两人穿过警戒线,沿着湿滑的石阶走到堤坝下方。避风塘的水面在凌晨的微光中泛着灰绿色的浑浊,浮标和渔船的缆绳交错成一片杂乱的网络。第五具尸体就被安置在堤坝内侧的一处干燥平台上,法证科的强光灯将那片区域照得惨白如昼。

      死者是仰面躺着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近乎刻意。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整理过,散在两侧,露出完整的面部轮廓。颈部的切口干净利落,和前面四具尸体如出一辙。

      顾星弥走到尸体旁边,蹲下去。她没有戴手套——沈聿宁刚才说“不准碰任何东西”,她就真的没有碰。她只是近距离地凝视着死者的脸,看了很久。

      沈聿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肩膀的线条从紧绷逐渐变成某种无法抑制的颤抖。那一瞬间,沈聿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她。”顾星弥站起来,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但沈聿宁听出了那平稳底下几乎断裂的弦,“她叫周晚。是‘朱丽叶’的常客。我在那里喝酒的时候和她聊过几次。她是港大毕业的,做翻译,独居。”

      她顿了顿。

      “两年前,江蔓失踪的那三天,是她陪着我一家一家酒吧找的。”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了。沈聿宁看到顾星弥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甲嵌入掌心。她没有追问,只是走上前一步,用肩膀挡住了周围警员投来的视线,将顾星弥半遮在自己身后。

      “你确定她不是凶手的目标,而是——”沈聿宁压低声音。

      “她是被灭口的。”顾星弥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周晚两年前帮我查过江蔓的案子。她知道一些事情。我后来没有让她继续查,因为我怕她出事。我让她离朱丽叶远一点。但她还是……”

      她没有说完。

      沈聿宁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和之前一样,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件,她转过身,对警长说:“现场封锁范围扩大,东侧堤坝所有监控调出来。我要知道过去十二小时内每一个接近过避风塘的人。另外,死者的社会关系全部排查,重点放在她最近一个月内接触过的所有人。”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张证物袋里的卡片。

      “沈督察,你迟到了。”

      这句话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凶手知道沈聿宁在查她。第二,凶手故意选择了一个和顾星弥有关联的人作为目标,并且掐准了时间,留下这句话——她在等沈聿宁来。

      这是一场邀约。

      沈聿宁将证物袋递给警长,声音冰冷:“通知所有组员,七点回警署集合。现场交给法证科做完整取证。”

      她转身看向顾星弥。顾星弥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死者的脸上,像是想从那副安详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走了。”沈聿宁说。

      顾星弥没动。

      沈聿宁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明确的、不容拒绝的邀请。

      顾星弥低头看着那只手。凌晨的避风塘很冷,沈聿宁的指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但伸出的姿态稳定得像一面盾牌。她想起两个小时前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你二十四小时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她把手放了上去。

      沈聿宁的手指合拢,力道很紧,紧到顾星弥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粗粝的触感。然后她牵着顾星弥走回车上,替她拉开车门,看着她坐进副驾驶,关上门,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车子驶离避风塘,汇入凌晨空旷的港城街道。雨已经停了,路面反射着路灯的光。顾星弥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沈聿宁给她的纸巾,没有用过,只是攥着。

      “周晚最后一次和我联系是三个月前。”顾星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在整理江蔓的旧物时,找到了一个东西。她问我还要不要。”

      “什么东西?”

      “她没说。我让她不要给我,让她直接销毁。”顾星弥闭了闭眼睛,“我说我不想再碰任何跟江蔓有关的东西。我说我怕。”

      沈聿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呢?”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顾星弥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我以为是工作忙。我以为是她尊重我的决定。但她是被人灭口的。因为那个东西。那个她找到的、我让她销毁的东西。”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沈聿宁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凌晨的街道空无一物,红灯像是某种荒诞的仪式。她转过头,看着顾星弥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她下颌线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

      “周晚的住处在哪里?”

      “西营盘。她一个人住。”

      “地址发给我。”沈聿宁重新踩下油门,在前方的路口调转了方向,“现在去。”

      顾星弥转头看她:“现在?”

      “凶手杀了周晚,是因为她从江蔓的遗物里找到了某样东西。那样东西现在很可能还在周晚的住处。”沈聿宁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如果被凶手先拿到,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我们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到。”

      顾星弥盯着她看了两秒,掏出手机翻出周晚的地址,念了出来。沈聿宁在导航里输入,车子驶向西营盘。

      “沈聿宁。”顾星弥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当时没有让周晚销毁那个东西,她可能现在还活着。”

      沈聿宁沉默了两秒,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轮胎碾过积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响。然后她开口,语气不容反驳:“如果凶手想杀周晚,她迟早会动手。周晚的死不是你的错,这件事从两年前开始就不是你的错。”

      顾星弥没有再说话。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但她的手悄悄伸向中央扶手,指尖碰到了沈聿宁搁在换挡杆上的手背。

      沈聿宁没有躲。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顾星弥的手指落进她的掌心里。

      两个人在凌晨空无一人的港城街道上,双手交握,向着西营盘的方向驶去。

      四十分钟后,西营盘第三街。

      周晚的公寓在一栋旧唐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道狭窄而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和已经剥落的墙纸。沈聿宁走在前面,一只手举着手机照明,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异常。

      到了五楼,她站在门口。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

      “钥匙?”

      “她给过我一把备用钥匙。让我帮她浇花。”顾星弥从自己的钥匙串里翻出一把钥匙,递过去,“但她三个月前让我销毁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我没扔。一直放在包里。”

      沈聿宁接过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陈设简单整洁。客厅的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针织毯,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干涸的茶,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茶渍。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翻译类书籍和一些文学小说。

      沈聿宁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衣服挂得很整齐,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然后是书桌抽屉,里面是各种文具和文件。

      “她说的‘那个东西’,可能放在哪里?”沈聿宁回头问。

      顾星弥站在书架前,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层。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书,是按颜色排列的。”顾星弥指着书架,“从深到浅,很有规律。但这本——”她抽出中间一本深蓝色的精装书,“是反的。这本书是江蔓最喜欢的小说,她以前总是随身带着。”

      沈聿宁走过来。顾星弥翻开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被折成很小一块的纸。她慢慢展开,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很旧,像素不高,但依然能看清画面——

      一家酒吧的内景,昏暗的灯光,吧台后面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年轻时的周晚。而另一个,穿着酒保的制服,留着利落的短发,五官清晰。

      沈聿宁盯着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紧。

      那是她认识的人。

      港城警署法证科,现任主管。林幼清。

      她的顶头上司。

      “沈督察,”顾星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被真相击穿后的麻木,“两年前江蔓被杀的时候,林幼清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法证人员。她负责了那起案子的所有现场取证。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案子被搁置了。她和我一样,都知道凶手的作案手法。”

      沈聿宁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照片。周晚临死前留下的最后线索,指向了警署内部。

      窗外,港城的天空终于泛起了一丝灰白。第一缕晨光穿透薄云,照在这间空荡荡的公寓里,照着两个女人和一张旧照片。

      沈聿宁把照片折好,放进自己的内袋。她转过身,看着顾星弥。顾星弥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像一张纸,但她没有崩溃。她站在那里,看着沈聿宁,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敢告诉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避风塘的第五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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