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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搜查 早上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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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分,西贡。
雨已经停了,但山路两旁的草丛上还挂着水珠,空气潮湿而清冷。沈聿宁把车停在林秀雯住所巷口外面,和警长以及另外两名警员汇合。顾星弥从后座下来,背着法证箱,穿着深灰色的防风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
“前面那栋就是。”警长指了指巷子尽头一栋灰白色的两层村屋。院子铁门关着,院墙上方露出一棵鸡蛋花树的枝叶,白色的花瓣被夜雨打落了不少,散在墙头和水沟旁边。
沈聿宁走到铁门前,按了门铃。等了大约半分钟,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铁门旁边的窗户动了一下,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从窗后露出来,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窗帘重新合上。
又过了几秒,铁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很短,贴在耳侧,露出偏瘦的颧骨和一双很深的眼睛。她大约三十多岁,面色苍白,眼下的青色比顾星弥还重。她看着沈聿宁胸前的证件,嘴唇抿了一下。
“林秀雯?”沈聿宁开口。
“……是。”
“港城警署重案组。这是搜查令。我们有权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林秀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搜查令。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她的手攥着铁门的边缘,指节发白。沈聿宁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几道很浅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林女士,请让开。”
林秀雯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沈聿宁和警长走进院子。顾星弥跟在后面,提着法证箱。院子不大,种着一棵鸡蛋花树,树下有一张小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表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纹,裂缝里嵌着一些干涸的泥和碎叶。院子角落里有一间储物棚,门半掩着,里面堆着旧纸箱和清洁工具。
“林女士,你一个人住?”沈聿宁环顾了一圈院子。
“是。”
“这栋房子是你租的?”
“是我朋友的。她长期不在港城,让我帮她看房子。”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朝屋子里走去。屋内陈设简单,客厅里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和一台小电视。茶几上放着几只没洗的杯子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厨房很小,水槽里泡着几个碗。顾星弥走进厨房,打开橱柜。刀具架上有几把菜刀和一把水果刀,位置正常。她蹲下来,检查水槽下方的柜子。柜子里有一瓶漂白水和几块抹布,抹布上沾着深色的污渍。
顾星弥取出一块抹布,凑近闻了一下。漂白水的味道很浓,掩盖了其他气味。她把抹布装进证物袋里,继续检查其他地方。冰箱里有几盒外卖剩菜和半打啤酒。冷冻层空空如也。
沈聿宁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她打开电脑。有密码。她合上电脑,放进证物袋里。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系。沈聿宁翻了一下,找到一件深蓝色的聚酯纤维外套。她把外套取出来,和顾星弥之前提取的纤维样本做了比对——颜色和材质一致。她把这件外套也装进证物袋。
书桌抽屉里有几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沈聿宁翻开其中一本,是林秀雯的工作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一月到七月。最后一页写着一个日期,去年七月十五日。下面写了一行字:“投诉了。没有用。她不会停。”
沈聿宁把笔记本收好。她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个旧手机和一张折叠的纸。她打开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心理咨询记录,格式很正式,上面有热线编号和咨询师代号。咨询者栏写着“匿名”,但咨询内容的第一行写着:“咨询者称与一名前同事关系紧张,对方长期对其进行言语贬低和情感操控。咨询者表示想彻底断绝联系,但对方不断出现在其住所附近。”
沈聿宁把这张纸装进证物袋。她走出卧室,看到顾星弥站在客厅里,正在检查茶几下面的一块地毯。地毯边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颜色略深的一块木地板。顾星弥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地板上有几滴已经渗入木纹的暗色痕迹。
“沈督察。”顾星弥没有抬头,“这块地毯下面有东西。”
沈聿宁走过来,蹲下。顾星弥用棉签在木地板上刮取了一些暗色粉末,放进试剂瓶里。她加了一滴试剂,液体立刻变成蓝紫色。
“血迹。”顾星弥说,“被清理过,但木纹里还有残留。”
沈聿宁站起来,看向林秀雯。林秀雯站在客厅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着手臂。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聿宁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
“林女士,这块地毯下面为什么有血迹?”
林秀雯沉默了几秒。“我杀过鸡。在这里。”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几个月前。”
“鸡的血不会渗到木纹里,也不会被漂白水反复清洗。”顾星弥站起来,看着林秀雯,“这是人血。需要化验才能确认是谁的,但如果你现在说清楚,对我们都有好处。”
林秀雯看着顾星弥。她的目光从顾星弥脸上移到沈聿宁脸上,又移回地毯下面那块深色木地板。她抱着手臂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上臂的皮肤里。
“她那天晚上来找我。”林秀雯开口,声音很轻,“敲我的门。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她想和好。她说她后悔了。她说她那些话不是故意的。她说了很多。我坐在对面,听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脸。”
她停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院外那棵鸡蛋花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我推开她。她摔倒了。头撞到了茶几角。我扶她起来,她没有动静。我打了急救电话。但那时候是凌晨,电话接通之前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所以你清理了现场。”沈聿宁说。
“我害怕。”林秀雯说,“我怕没有人会相信我。她以前是我的上司,她控制了我三年。我投诉过她,没有用。我搬了三次家,她都能找到我。她没有放过我。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她低下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顾星弥看着她,想起江蔓笔记本里的一句话——“有些人以为爱是占有。有些人以为离开是背叛。有些人在这两者之间,找不到出路。”
沈聿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林秀雯,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证据。我会联系律师和司法程序。你先跟我们回警署。”
林秀雯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说什么。沈聿宁示意警长给她戴上手铐,带她出去。顾星弥留在现场继续取证。她蹲在那块地毯旁边,把残余的血迹样本收好,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旧日历。日历停在去年七月。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
“她说她不会放手。我说我会走。她说你走不掉。”
顾星弥把那行字拍了下来,存入证物记录。然后她提着法证箱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鸡蛋花树上。白色的花瓣被夜雨打落了一地,散在石板缝隙和泥土里。
她掏出手机,给沈聿宁发了一条消息。
“现场血迹样本已采集。客厅墙上有手写文字,和案件动机相关。我下午回法证科做进一步分析。”
回复很快。
“好。林秀雯在警署。她说了整个过程。和陈美玲的关系从工作延伸到私人,持续了三年。陈美玲长期对她进行情感控制和言语压迫。林秀雯多次尝试断联,陈美玲每次都找到她。案发当晚陈美玲去找她要求复合,林秀雯推开她,陈美玲摔倒撞到茶几角。法证科需要确认血迹和现场重建的吻合度。”
顾星弥看着那条消息。她收起手机,提着法证箱走向巷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带着雨后潮湿的暖意。她走得很稳,但心里很清楚,这个案子和她之前办过的很多案子一样,不是简单的谋杀。是一个人在被逼到极限之后做出的选择。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西贡的窄巷,汇入通往港城市区的主路。窗外的山景和海岸线在阳光下展开,远处的港城楼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翻到和沈聿宁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这个案子,和促进会的案子有点像。”
发送之后她等了几秒。回复来了。
“像,但不一样。促进会是组织。这个是两个人。一个想走,一个不让走。到最后,两个人都毁了。”
顾星弥看着那行字。红灯变绿,她踩下油门。车子驶过东区走廊,港城的天空在头顶铺开一片干净的蓝。她把手机收好,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案子的真相在慢慢浮出水面。而她需要做的,是把证据链做完整。剩下的,是法律的事。
回到法证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顾星弥把现场采集的血迹样本送进分析室,又整理了院子里的鸡蛋花花瓣样本和那件深蓝色聚酯纤维外套。她坐在操作台前面,戴着白大褂和手套,把每一样物证逐一编号归档。系统里的比对结果一条一条弹出来。血迹血型与陈美玲吻合。鸡蛋花花瓣与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片属于同一品种。深蓝色聚酯纤维与死者衣服上的纤维来源一致。
她把完整的比对报告打印出来,签了名,放在待送件区。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港城的天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物证袋上。她把物证袋整理好,锁进柜子,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沈聿宁的消息。
“晚上几点走?我在楼下等你。”
顾星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分。她回复。
“五分钟后下来。”
她把桌面收拾好,关掉电脑,拿起帆布袋走出物证室。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电梯门打开,她走出警署大楼。沈聿宁站在那排榕树下面,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别着那枚银色领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顾星弥走到她面前。
“报告做完了?”沈聿宁问。
“做完了。血迹、纤维、花瓣全部匹配。明天可以移交检控。”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并肩朝停车场走去。港城的傍晚很安静,榕树的气生根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顾星弥忽然开口。
“沈聿宁。”
“嗯。”
“你今天审林秀雯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沈聿宁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顾星弥坐进副驾驶。沈聿宁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她说了很多。”沈聿宁说,“她说她一开始很崇拜陈美玲。陈美玲是她的上司,教了她很多东西。后来那种崇拜变成了别的东西。陈美玲开始控制她的一切,穿什么衣服,跟谁吃饭,几点回家。她受不了了,投诉了,离职了,搬走了。但陈美玲每次都能找到她。”
“她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没有用。陈美玲没有实际伤害她,只是‘关心’和‘问候’。法律上构不成骚扰。她申请过保护令,被驳回了。理由是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面临实际威胁。”
顾星弥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港城街景。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匆忙行走的行人,那些在暗处发生但不被看见的事。
“这个案子,最后会怎么判?”顾星弥问。
“要看检控怎么定。自卫、过失杀人、还是故意伤害致死。”沈聿宁说,“证据支持过失杀人的可能性比较大。她没有预谋,没有藏匿凶器,案发后主动拨打了急救电话。但事后清理现场这一点,检控可能会抓住不放。”
顾星弥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霓虹灯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映得五光十色。她掏出手机,翻到江蔓笔记本的照片。她看着那行字。
“替我去看所有我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她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她偏过头,看着沈聿宁的侧脸。沈聿宁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下颌线被路灯的光照得棱角分明。
“回家吧。”顾星弥说,“今晚我来煮面。”
沈聿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顾星弥的嘴角弯了一下。沈聿宁收回目光,踩下油门。车子驶过港城的街道,朝着西区的方向开去。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亮着,霓虹灯牌一盏接一盏,像是永不熄灭的信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