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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未归 ...


  •   雪夜,北平,春秋园。

      微微欠身虚鞠一躬,兰圣宛放下鼓签,迈步往后台走。“入相”的帘子撩起又放下,带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风。

      紧绷的发丝缓和下来,湿濡濡地贴在脑门上,黏得难受。她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汗,侧耳听台下的动静。

      除了稀稀拉拉的几下掌声——此刻也尽数消停了,就只剩嗑瓜子的喀嚓声和茶杯磕到桌子的咣啷声。

      不必返场,这是兰圣宛习以为常的事,而她也不甚在意,面沉似水地转身朝里屋走,边走边解身上那件线衫的扣子。

      旁边一个青衣少年紧跑两步到她跟前,眼角飞入眉梢,一副机灵相:“宛姐姐,我来吧!”

      少年叫孔苹,十五六岁,去年刚拜了师父踏上艺途,平日都在园子里伺候。

      “你忙你的。”兰圣宛客气地摆了摆手。

      她有着十足的谦和,更鲜少疾言厉色,却没来由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疏。为着这点,面上人人敬她,背地里却都有些畏惧于她。

      这怕与敬,还来源于她的家传和身世。

      兰家往上倒四辈,全是唱大鼓的,得祖上荫庇,兰圣宛的辈分足比同龄人高出两头去。

      辈分师承在曲艺行当何其紧要,这些年,随着老先生洒泪仙逝,兰圣宛这一辈便只余零星数粒了,现如今还登台献艺的,竟独剩她这位“师祖”。

      兰圣宛许是天生用惯了这身份,颇有些不以为意,可别人容不得她这么想。因着血缘加持,她的一点人情淡薄,在众人眼中便成了浑然天成的孤傲。

      谢绝了孔苹的好意,她这厢已将脱下的线衫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朱墨的旗袍和上头的兰花绣样来。

      “小苹子,今儿练功了么?”她脚下不停,手里也没闲着,问话的当口就要把线衫叠好了。

      孔苹一路紧跟,不等话音落地便抢道:“宛姐姐,我今儿光《剑阁闻铃》就练了仨钟头呢!”她嘴角一提,露出一口齐整的大白牙,“可有几个气口拿不准,师父不在家,还没问过她。”

      这孩子年纪小,只觉得兰圣宛是个未语先笑的谦谦君子,不明白众人怕从何来,甚而敢越了规矩,时时以“姐姐”称之。

      兰圣宛闻言脚步一顿,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她:“你师父出门几日了?”

      孔苹一点儿不含糊:“满打满算,今儿第七天了。”

      孔苹的师父是兰圣宛的弦师,艺名吕繁吉,师从“弦圣”吕从涛。

      吕繁吉是吕老太太打护城河边捡来的,又一手带大,外人瞧着跟亲娘俩似的。她随师父姓,名也是师父给起的,至于本名叫什么,现在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上礼拜吕繁吉跟园子经理告假,说要去保定找人,六日方归,话刚撂地就动了身。

      兰圣宛没来得及问清缘由,本就心内惴惴,此刻她逾期未归,不免又添心焦。

      “你多留神,”她边推门边嘱咐孔苹,“保定那边该来消息了,信到了立马给我回话。”

      “您放心,我琢磨着邮差晚傍晌才来,干脆我明天一早奔邮局。”

      接过应承,兰圣宛又嘱咐两句,随即打发孔苹回了家,独自在屋里踱步。

      她先捧起茶浸了浸嗓子,又撑着扶手往圈椅里靠,很快便有了困意。

      现下不是睡觉的时候,她强打精神,努力回想吕繁吉临走时的情景,却没等想出个所以然,一片掀翻房顶的叫好声震到后台,春秋园的空气凝结起来。

      她清醒了七八分,围起貂领大衣,推门往风雪中走去。

      外头寒风清冽,大地冻得生硬,沿街的铺面早已上了板,贩夫们却迟迟不肯摘幌子。

      几个拒付文人围聚在茶馆的暖炉旁闲侃,凑近一听,竟是在笑话白天瞧见的西洋士兵。

      一支驼队冒着白气走过,整条街叮铃作响,冷则冷矣,却有些非凡的热闹。

      兰圣宛避开这一切,穿过泥泞的大街,绕到了圣若瑟堂门前的广场上。

      天寒地冻的,这里依旧聚集着一些下了工的教众,正在祈盼教堂晚上九时的钟声,还不断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翻开袖子看了一眼手表,差两分九点。不知怎的,兰圣宛忽然诞生了一种奇异的好奇心,便也站在原地等候起来。

      钟声如期而至,好似在暗夜中呜咽一般。

      它定是被肮脏的雪水浸透了,才会这样凝滞沉重。她这样想,便也这样自嘲了一下。

      很快兴致缺缺。她穿过嘈杂的人群,踏着覆盖了雪后被人践踏得泥泞一片的草地,奋勇地朝北平的边缘走去,似乎要去追寻一个模糊的目标。

      除了青年的内心起伏不定,这算得上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

      古城的一切都是腐朽的,岁月的深痕镂刻在几百年前的石壁上,细细抚过,留下一手难除的灰烬,还有满脚粘腻的青苔。

      天太黑了,月亮已经爬了起来,映射在斑驳的万物上,模糊了一切轮廓。

      玉峰塔的尖折了一点,却还想刺破黑暗,便只能尽力去够。檐角的四个风铃只剩了两个,此刻在风雪中飘摇着,可怜可爱。

      兰圣宛一心向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天亮之前,保定暴动的消息,就会被这场风雪裹挟至北平。

      -

      此刻东方还没亮透,北平城外已陷入了人心惶惶的泥淖。

      寒冷与湿气交混,晨光共暗色迷离,这正是谣言的理想培养皿。

      约摸五点光景,月牙尚于西天悬挂,整个兰公馆已是灯火如晖了。

      管事的金妈在敲兰圣宛的房门,砰砰两声,无人应答,复敲,仍无回应,便只好推门进去。

      床铺一如她早上打扫完时那般工整——兰圣宛竟是彻夜未归。

      这在兰公馆是很新鲜的事,都知道兰大小姐性子淡,鲜少扎堆儿应酬,除却演出,恨不能日日扎在房中不出来。

      她断无别处可去,这是人人皆可料定的事实,如此,想必是出事了。

      金妈心里一慌,顿时没了主意。

      老爷兰广惟刚被治安总长齐协元派来的车接走,说什么临时政府新立,诸多协议等着签署,亟需顾问。

      此前他拿自己是前朝旧臣为由推脱了三四次,谁料这齐大总长竟堵上门来,说如今天下大乱,哪还顾不上避讳谁是哪朝的官。

      想到北平让日本人攥在手里,往日里拥兵自重的军阀余孽一个个患上了软骨头病,兰广惟到底舍不下家国情怀,决定硬着头皮走这一遭。

      他这一走,公馆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院子里那帮警察该怎么应付呢?金妈迟疑着往楼下踱,试图立刻想到什么可靠的帮手。

      方才那帮人一窝蜂似的就要往里冲,被家里人合力拦在了门外,这会儿两边大眼瞪小眼的,谁也不肯善罢甘休。

      金妈往外一瞧,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挡在所有人前头的,怎么是兰飞鸣那个小萝卜头?

      不行不行,这么个半大丫头,能有几斤几两?得赶紧叫人来。

      她绞尽脑汁,兜了个弯,忽然想到家里的姑奶奶,叫兰约佩的。

      兰约佩是兰广惟之女,兰圣宛的姑姑,如今在外务部当值,只是早些年就跟家里闹掰了。

      其时欧洲打得不可开交,英德相持,法俄美意全卷了进去,日本从中作梗,搅得青岛也不得安宁。忽然有一天冒出个皇帝,没等人们搞懂君主立宪,又来了新的大总统,北平一时之间陷入极度混乱之中。

      就是那时候,兰约佩某天下学回来,斜挎包往桌上一拽,说要留洋去欧洲。

      兰广惟气极了,府院之争已经搅得他心力交瘁,如今家里这个女儿也不教人省心。

      他原本只是个闲职,当初宣统逊位,想着致仕还乡已是顺水推舟的便意事,就在天津置办好了一所宅子,只等择吉日动身,做起山中逍遥一神仙。

      可他无论如何也计较不到民国政府的态度,几次三番上门拜访,聘书云来,只望他“戡乱以文”,执意重新起用。

      这一耽搁,竟到了今天。

      欧洲,上赶着去送死么?世界是个什么大势,你个毛孩子懂得什么?

      兰约佩自然不听。她是燕大的知识青年,刚交了一名德国来的男朋友,世界正在眼前展开,听不得后进腐儒的言论,于是趁夜走掉了。

      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前些日子听说她挈夫将雏回国了,没几天又听说去外务部做了官……怎么这时候竟联想到她?

      金妈一时弄不明白,也无暇多想,飞也似的奔下楼,给兰约佩所住的史家胡同去了电话。

      是那位德国姑爷接听的,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客气又焦急:“怎么会有这种事?您稍候。”

      换了兰约佩来听:“金妈?”

      金妈顾不上寒暄,三言两语把公馆里的局面交代清楚,便抿住嘴等候回话。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应了一声,匆匆撂了电话。

      金妈稍稍放下心来,去到廊下等着人来,正看见为首的警察和兰飞鸣对峙着,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说是对峙,那场面完全是敌强我弱。

      兰飞鸣个头儿小不说,身板儿也单薄,一件棉马褂兜了风,显得窝窝囊囊的,整个人呈螳臂当车之态,十分好笑。

      金妈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帮一把,忽见儿子于大洋无事人似的从暗处踱过来,两只手囤在袖筒里,拿胳膊肘捅她。

      “妈,冷不丁的,怎么想起那位姑奶奶来了?”

      金妈打手势叫他噤声:“小兔崽子,这话轮得着你说?那可是正经主子!”

      于大洋哧溜吸一下鼻涕,满脸不屑:“那飞鸣跟着凑什么热闹?她也是主子?”

      金妈白眼一翻,一把将他拽到廊下:“飞鸣将来也是主子!跟你小子说过多少遍了,管好你这张破嘴!”

      于大洋看金妈发了狠,赶紧把胳膊救出来,改成肚里嘀咕。

      那头,为首的警察已经不再搭理兰飞鸣,转过来问管家的话,态度倒是客气,姿态却端得很高。

      管家自然无所应答,可对方难得地展现出耐心,似乎成竹在胸,又像是有所忌惮。

      就在这时,兰约佩赶来了。

      金妈像得了救星,一双昏黄的老眼登时泛起泪花,紧走上前,把又冻又怕的兰飞鸣揽在了怀里。

      兰飞鸣人长得不大精神,此刻一张小脸却神气活现,好像丝毫没在怕的。

      “金妈,大姐上哪儿去了?回头她听了这事,一准儿夸我!”

      金妈没理她,搂着她的窄肩膀,一路往厨房去了。

      于大洋看不惯兰飞鸣那得意样子,悻悻地踢了一脚墙根。

      刚换的黑布鞋灰白了一片,他生了烦,低声咒骂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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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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