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也懂夜的黑》菲碧药

5、第 5 章 江思寻在回

　　江思寻在回到青城三中故地重游之前，先去探望了在家休产假的刘普通。
　　给她开门的白攀——五十四岁再次成为父亲——精神矍铄。
　　江思寻笑着和白攀打招呼：“白老师，好久不见。还没恭喜您呢，双喜临门。”奉上迟来的礼金。
　　白攀将昔日的学生让进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们刘老师刚给孩子喂完奶，正哄睡呢。”
　　江思寻洗过手，在白攀的带领下来到卧室，卧室窗帘半拉，刘普通靠在床头，低声哄着女儿，她那张长相普通的面容，被母爱的光辉浸染，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美丽。
　　江思寻被这这份美丽感染，轻轻收住脚步。
　　白攀坐在床边，和妻子一起静静凝视着女儿的睡颜，如同凝视着世间最为美丽的瑰宝，刘普通见女儿睡熟，轻轻将女儿放进婴儿床里，白攀体贴的帮妻子按摩着肩膀，眼睛却是片刻也舍不得从女儿身上挪开，笑道：“真是长得越来越好看，越来越像你了。”
　　刘普通笑笑，朝江思寻招手：“江江，来，过来看。”
　　江思寻踮着脚尖挪到床边，也被这只粉嘟嘟的小人吸引了注意力。
　　小小的，嫩嫩的，尚不知人间疾苦的。
　　她的脸上有着独属于新生儿的褶皱，一双小手虚握成拳，举在枕边，睡得正酣，江思寻伸出一根手指插入婴儿拳心，被婴儿紧紧握住，握力惊人。
　　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异感。
　　刘普通让丈夫看着女儿，自己则披衣下床，带江思寻到客厅聊天。
　　两人这些年一直保持联系，不过主要靠短信和电话，没见过面。
　　刘普通削着苹果打量江思寻道：“江江你变得好多，漂亮了。这要是在大马路上，我真不敢认你。”
　　江思寻：“你倒是没怎么变。”
　　刘普通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轻笑着嗔道：“你应该夸我也变得漂亮了才对。”
　　江思寻接过苹果：“你一直都漂亮。”
　　刘普通微微一怔，她知道江思寻说的是假话，她从来都不漂亮，更何况是在经历了五年的抗癌和刚刚的生产之后，但被江思寻这般漫不经心地说出口，仿佛顺理成章，连她这么理性的人都差点信了。
　　刘普通笑着摇头：“真不愧是大律师。”又削起第二只苹果来。
　　江思寻：“我们律师说话最讲究真凭实据。不漂亮怎么能让白老师连大学老师的工作都不要，巴巴的从重庆追到青城来。”
　　刘普通笑看了卧室方向一眼，等把手里的苹果削好，才说：“回头想想，我们竟然为了那些莫须有的原因，浪费了那么多宝贵的时光，真是蠢到家了。”
　　江思寻打破略显低迷的氛围，笑道：“现在也不晚，这不孩子都生了。”
　　“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江思寻轻咬着苹果，引用三中小男生的话自夸道：“成为了一个有气质的女强人。”
　　刘普通看了看江思寻：“是啊，女强人，大律师。不过啊，人生苦短，到头来你就会发现这些都是假的，虚的。江江，你知道我躺在手术台上时，最后悔的是什么？就是没早点和白哥表白。我真怕从手术台上下不来，怕这辈子白活。可等我下了手术台，又觉得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好，配不上白哥。要不是白哥从你那里知道消息，不管不顾的来青城照顾我......江江，我们夫妻俩欠你一句谢谢。”
　　江思寻举了举手里的苹果：“吃了你亲手削的苹果，咱们就算扯平了。”又道：“白老师帮我争取了那么宝贵的留德交换生机会，我不得报答报答白老师？”弯着眼睛少有的调皮道：“看到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还得了个那么可爱的女儿，也不枉我花了好几块的电话费。”
　　一提到女儿，刘普通便又明媚起来：“喜欢啊？喜欢就赶紧抓紧时间生一个。”
　　江思寻盯着被她啃得不成样子的苹果：“也得有人愿意跟我生啊。”
　　刘普通幽幽地看着她，说道：“江江，你是聪明人。”又说：“聪明人最容易被自己困住。”
　　你是聪明人。
　　有很多人对江思寻讲过这句话，可不同的人，对她讲的后半句，却大相径庭。
　　“你不会和我们一样被永远的困在这里。“
　　“你应该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对大家最有利的。“
　　“有此话我就不说得太白了吧。“
　　“有些时候，聪明仅仅是块敲门砖。”
　　今天，刘普通说：“聪明人最容易被自己困住。”
　　聪明人最容易被自己困住。
　　江思寻反复默念着这句话，莫名将车开到了青城三中门口。
　　华灯初上，夜色朦胧，少男少女三三两两，跑跑跳跳，进进出出，明明也没做什么，可就是处处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忽然很想进到这个她曾经无比渴望逃离的地方去看看。
　　停下车，走到校门口，被看门大爷拉开传达室的小窗户，拦住：“找谁？”
　　江思寻定晴，大爷居然还是当年那个大爷，喜道：“董大爷，您还记得我么？我是江思寻，江江......”见大爷还是有点想不起来的样子，又道：“就非典那年，和您一块被封在学校里那高三女学生。”
　　董大爷戴起花镜，眯着眼睛，对着江思寻看了半晌，终于认出来了：“哟，还真是你啊。你不说可真认不出来了。你毕业得有......”把传达室的门打开，问她：“十多年了吧？”
　　江思寻用两根食指搭出个“十”：“整整十年。”又道：“我好不容易回青城一趟，想进学校转转，董大爷您就给我行个方便呗？”
　　董大爷：“去吧去吧。今天真是巧了，刚才有个男的也说自己原来是三中的学生，想进去看看，我看他面生，没让他进。”
　　江思寻给董大爷的讲原则点赞：“是，不能谁都让进。您是守护我们青城三中学生安全的重要防线。”
　　刚开学不久，又才晚上七点多，教学楼内几乎所有教室都亮着灯。江思寻抬头望向后楼三层的那几间教室，那里应该还是高三学生的教室。
　　又一届学生在苦读。
　　一届届，一批批，吃着鱼跃龙门的苦。
　　那时的她，曾天真的以为，只要跃进龙门，就一切都会好的，谁知鱼跃龙门只是开端，跃进龙门后的苦，只会更苦。
　　她蹲在操场的沙坑边，抓起一把沙子，看沙子从指间细细流过，脑中闪过某个大鹏展翅般飞跃沙坑的矫健身影，逛到教学楼下，看到从半地下室窗户外挂着的几件刚洗过的校服，想起某人在除夕夜给她送来的那一盒饺子......
　　踏入教学楼走廊，听到一道轻声细语的嗓音，正语重心长地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时间谈恋爱？高三！高三懂么？你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一年！他什么家庭，你什么家庭？他考不好考不上，有家里给他兜底，你有什么？你是聪明人，有此话我就不说得太白了吧。”
　　短暂的安静之后，是女孩糯糯的声音：“杨校长，我知道错了，我会管住自己，不再和他来往的。”
　　杨槿拍拍女孩的肩膀：“你现在可能还没办法理解老师的苦心，会怨老师不懂爱情，会怪老师棒打鸳鸯，以后你就会知道，老师说的话，是一点错也没有的。”
　　女孩流着眼泪回教室去，临走前朝江思寻看了一眼，杨槿也跟着转过头来，看向这个既美丽又干练的女人，问道：“你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杨槿老得厉害——皱纹多了、头发少了、个头也缩了——实打实一个小老太太了。
　　江思寻：“杨校长，我是江江。江思寻。”
　　杨槿仰起头，仔细辨认了一会，才惊喜道：“江江？江思寻？”
　　江思寻：“回来办些事情，刚巧路过学校门口，就进来看看。恭喜啊，升校长了呢。”
　　杨槿眉开眼笑的摆着手道：“退休老太太喽。我听说你后来去德国留学了，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江思寻谦虚：“在一家律师事务所打杂，没资格和其它优秀的03届校友相提并论。”指了指橱窗里展示着的“优秀校友榜”——家喻户晓的大明星郭姮、精英企业家罗茜、知名记者何超、省篮球队资深主力杨洋——莫名有些遗憾。
　　杨槿也看着那扇橱窗，感慨道：“你们那届是出了不少人才。”不知想起什么，又语带怅然的说道：“其实不在榜上的也不是不优秀。只不过有些人运气好，成功得早些、容易些，有些人......先苦后甜。还有些无名英雄，也不便展示。”
　　江思寻很想问一句：“那我算是运气好的，还是运气差的那个？”
　　话没出口，自己已有了答案，她是不相信运气的那个，转而笑道：“罗茜这家伙，都大总裁了，也没给父母买个新房子住住。”
　　杨槿：“罗茜早就说要给她爸妈买的，她爸妈不肯，在原来那大院住惯了，舍不得离开老邻居。”
　　江思寻淡笑：“这样啊~”
　　晚上八点半，精心打扮过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的进入夜色酒吧，她在入口处驻足，信手取下墨镜架在头顶，视线缓缓扫过整个酒吧。
　　美丽的女人从来都难以被忽视。
　　更何况是这等身姿曼妙，举止优雅，气质独特的美丽女人。
　　活脱脱一朵热辣野玫瑰。
　　酒吧里不少人朝她看去，就连见过各色美女的酒保也不由得呆了一呆，赞道：“正点。”
　　早于约定时间到达夜色酒吧的于雷，正坐在吧台边和酒保聊着，见酒保一呆一赞，也跟着回过头去看，原来是他的女神驾到！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就你们这帮癞蛤蟆也配和老子争？正正领口，起身朝江思寻招手道：“江律，这边~”
　　江思寻像是才看到于雷一般，朝他绽开一个笑容，缓步移动到他面前：“于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顺便带过来全酒吧男人的羡慕嫉妒恨。
　　于雷因为获得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他全然忘记自己刚和酒保说的迟到有罪论，轻描淡写的对江思寻说道：“是我来早了。喝点什么？”
　　江思寻半倚着吧台：“出门前遇上点麻烦事，要不也不能一下晚半小时。”招手叫来酒保：” 两杯长岛冰茶。“等酒调好，又勾起唇角嗔道：“有心自罚三杯以向于队谢罪，奈何不胜酒力，只能请于队喝一杯了。于队可一定要给我这个薄面噢~”
　　眼波流转，顾盼生姿，美艳动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
　　于雷目光染上三分迷离：“下了班就没有于队，只有雷哥。遇上什么麻烦事了？给你雷哥说来。”
　　江思寻慢悠悠的晃着手里的杯子，她盯着杯中随之摇曳的液体：“都是些工作上的琐事。我们律师这行和你们警察挺像，白天黑夜没个消停。”
　　啜了口酒，又道：“真要哪天消停了，还得担心失业呢。”
　　于雷表示理解：“不方便说？”律师和警察一样，保密方面的要求也很高。
　　江思寻将杯子放在吧台上，冲着于雷笑了一下，才道：“其实我这人下班后顶不爱谈工作。”
　　早在江思寻来之前就喝了几杯的于雷，被女神的笑容一迷，更加飘飘然起来，自以为幽默地说道：“那你是不是从来没下过班啊？”
　　江思寻轻轻瞥了于雷一眼，说道：“可能吧。”点了支烟，慢慢抽着：“反正身边人都说我是工作狂，主要是我除了工作，也没什么其它的兴趣爱好，雷哥下班喜欢做什么？”
　　于雷意外江思寻会和他聊到兴趣爱好，认真想了片刻后，老实说道：“就......好像......还真没有。你说巧不巧，我们队里那些小子也都说我是工作狂，都巴不得我能谈个恋爱，分散分散注意力，也好少拿小鞭子天天抽他们干活，不过我呀......”看了看江思寻，没再往下说，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好说得太白，说破了就没回头路了，仰头把杯中酒喝净：“要不咱俩还是聊工作得了。”
　　江思寻举杯：“为两个没有兴趣爱好的人干杯。”
　　两人轻轻碰杯，气氛反而比刚刚融洽了些，江思寻借机切入正题：“我们律所要在青城开分所。”
　　于雷：“你要留在青城了？”
　　江思寻：“不一定。还在评估阶段，候选人也不是只有我一个。”给了于雷一个稍具暧昧的眼神：你想让我留下么？想就帮帮我。
　　于雷：“有什么要帮忙的。”
　　江思寻眯起眼睛：“青城司法圈的各种人物，能说的就都给我说说，有交情的就帮我引荐引荐，有案子的时候多想着点我。”
　　于雷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思索片刻，慢慢说了起来。
　　他本就是个爱说爱聊的性格，此时在夜色、酒精和美女的多重刺激下，更是在不触犯纪律的情况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现场打了几个电话帮她安排后续见面的事。
　　江思寻集中精力，认真听着。
　　在青城开分所这事，之前只是个模糊的想法，现在已经正式成为她未来计划的一部分了。卖房子的事，还有其它一些事，只怕一时搞不定，她迫切需要一个能让她在青城长留些日子的理由。
　　而在青城开分所这事是最合适不过。
　　成了，她拓展有功，不仅能捞到实在的好处，还有利于助她加速晋升合伙人；不成的话，也能防止律所里其它合伙人对她滞留青城有微辞。
　　随着于雷的讲述，一张细致而立体的青城司法体系人物关系网逐步呈现在江思寻眼前。
　　就连公安局档案管理科科长这种角色他也没放过：“陈煜渊，关系户，今年二月来的，一来就给个档案管理科科长的闲职。做事一板一眼，很不好说话。目前没看出来有什么本事，但局里领导嘛，都挺关照他，连局长也有高看他一眼的意思。”想到他们今天发生的冲突，又道：“叫他神话，真是一点没委屈他。”
　　江思寻再次点起一支烟，这一次，她被烟雾熏得她眯起了眼睛。
　　一个自年少时就一心要考警校、在警校里又是各项成绩都极其拔尖的人，怎么会沦落得去做档案管理的工作？如果他是今年二月来的，那这之前，他又在哪里？做些什么？局长为什么愿意高看他一眼？难道是因为罗辉高升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