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古隧赴险,幻海迷情
晚风卷 ...
-
晚风卷过老城残破的街巷。
沈砚白衣掠过长街。
身后地宫方向已经交给灰影镇守。灰白的光晕如同一张巨大而无形的屏障,向下镇压躁动翻涌的地脉浊气,向上隔绝不断蔓延开来的裂隙。三个时辰的时限一分一秒无情流逝,每一次心跳,都在缩短留给陆时余的生机。
沿途到处都是慌乱奔逃的百姓。房屋墙体裂开长长的口子,地面缝隙之中时不时溢出一缕缕阴冷漆黑的雾气,触碰到草木,花叶便迅速焦枯发黑。悲呼、哭喊、砖瓦坍塌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是乱世将临的预演。
沈砚疾驰而过之时,指尖不经意洒落星星点点莹白神辉。微光落处,躁动的黑雾便暂时退散,护住仓皇躲闪的普通人。可他不敢在此过多停留,心底的牵挂如同烈火一般灼烧。他很清楚,灰影的力量只是权宜之计,仅仅只能勉强拖住地脉崩溃,一旦时限耗尽,整座城池依旧难逃覆灭。
片刻之间,他便已经抵达老城正中,巍峨耸立的古钟楼脚下。
暮色沉沉,古老钟楼飞檐残破,不少砖瓦已经在上一轮地震之中脱落,满地残砖碎瓦。巨大的铜钟悬于顶层,钟身上布满斑驳锈蚀的纹路,历经千百年风霜。此地正是一切祸乱开始的地方,如今又将成为奔赴深渊的起点。
沈砚缓步走到钟楼厚重的石质基座前。巨大的整块青石严丝合缝,表面看不出一丝缝隙,仿佛自建成之日起便永恒凝固于此。按照方才从黑衣人识海中剥离出的记忆,通往地渊中层的古老隧洞入口,便隐匿在这厚重基座之下。
他伸出手掌,莹白柔和的神光缓缓覆上冰冷粗糙的青石。神念顺着石纹向内渗透,一寸一寸搜寻暗门机关。古老的封印阵法沉睡了千百年,层层叠叠的禁制横亘在岩层深处,旧时代的神纹在石头之下隐隐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抗拒外来神力的开启。
“借道一用。”沈砚低声开口。
银白神流缓缓铺开,并不以蛮力强行击碎基座,而是顺着古老阵法残存的脉络,慢慢解开尘封的锁印。石面上一道道古老刻纹接连亮起又黯淡下去,整座巨大的石基开始微微震颤。随着一阵沉闷的岩石摩擦声响,脚下大块石板缓缓向下陷落,一道幽深漆黑的甬道就此显露出来。
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自洞口翻涌上来。
隧洞向下延伸,望不见尽头,漆黑吞噬所有光线,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渊底浊气。纵然古钟楼的至阳之气可以起到一定的中和作用,可深处依旧危机四伏。
临行之前灰影的告诫重新回响在沈砚脑海之中:地渊幻境丛生,最喜勾动人心执念。你牵挂太深,当心困于幻梦。
沈砚站在幽暗的洞口,短暂停顿一瞬。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坠落那一日,指尖擦过陆时余衣料的触感,残存着撕裂布料那一刻无力的绝望。百世的等候,一世的重逢,所有的执念早已深深镌刻进神魂骨髓之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魔是什么。
可他别无选择。
沈砚敛了心神,周身裹起一层薄薄的莹白神罡,隔绝周遭侵蚀神魂的阴浊气息,抬步,毅然踏入幽深的古隧。
身后石板缓缓闭合,隔绝掉世间最后一缕人间天光。
甬道之内一片昏暗。两侧岩壁上生长着暗青色的苔藓,石壁之上残留着许多早已模糊不清的上古刻画,是远古时代先民祭祀地脉留下的痕迹。脚下的路蜿蜒向下,坡度越来越陡,越往深处走,四周的温度便愈发寒凉。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他自己衣料轻擦石壁的细碎声响,还有遥远下方隐约传来的渊底暗流涌动的低沉轰鸣。
一路向下疾驰,不知走过多少曲折迂回的岔路。
就在穿过一处宽大的拱形岩门之后,周遭的环境骤然一变。
方才阴冷坚硬的岩壁瞬间消散不见。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潮湿的岩土气息,而是淅淅沥沥的雨夜寒气。
滂沱冷雨漫天洒落。
沈砚猛地驻足。
眼前赫然是熟悉的城市雨夜,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之中晕开朦胧的光晕。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昏黄灯光,雨水噼里啪啦敲打在路边行道树的枝叶上。这正是当初他第一次现身,救下遭遇残孽袭击的陆时余的那条雨夜街道。
远处的街角,少年孤零零站在滂沱大雨之中。黑色的短发已经被雨水彻底打湿,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陆时余身上的衣服浸透,微微发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雨幕深处,眉眼间带着一丝惶恐与无措。
是初见之时的模样。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理智深处尚有一丝微弱的警铃在疯狂作响——这是幻境,是地渊幻化出来的假象,千万不可沉沦。
可是眼前少年湿漉漉的眼眸,那一副脆弱孤单的模样,狠狠撞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百世轮回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些岁岁遥遥相望,只能隔着轮回长河静静守望的孤寂岁月,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沈砚……”幻境之中的陆时余开口唤他,声音轻轻的,带着雨夜之中的颤抖,“你来了。”
雨还在下。少年向着他慢慢走过来,雨水顺着下颌一滴滴往下坠落。
沈砚下意识便往前踏出半步,想要伸手,将淋雨的少年护入自己的神光之下。
就在指尖距离对方肩头咫尺之际,脑海之中骤然闪过深渊坠落那一刻的画面:碎裂的黑衣布料在黑暗之中翻飞消散,那道神魂意念温柔地回响于识海:别下来,守住人间,等我回来。
嗡——!
一阵尖锐刺痛自神魂深处炸开。
沈砚猛然回神,迅速收回伸出的手。眼底的恍惚瞬间褪去,凛冽的神光自体内爆发开来。
“虚妄之物,也敢惑我。”
莹白光芒骤然横扫四方。漫天雨夜、昏黄街灯、湿漉漉的行道树如同破碎的镜面一般,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轰然碎裂消散。
幻境第一层,破碎。
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视野再次流转扭曲。
这一回,场景换作地宫崩裂的那一日,漆黑巨大的深渊裂口横亘在大地之上。
他又一次看见那一幕撕心裂肺的离别。陆时余的身体正在向着无底黑暗飞速下坠,这一次,没有布料撕裂,没有失手。这一回,幻境之中的自己纵身一跃,毫不犹豫跟着纵身跳下深渊。
地表之上,无数凄厉的哭喊此起彼伏。整座老城在剧烈震动之中一寸寸崩塌毁灭,黑雾吞噬街市,万千百姓尽数葬身灾劫。
幻境里面,下坠的陆时余侧过头看向他,眼底不再是从前的温柔,只剩下沉沉的失望。
“你为什么要下来。”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寒凉,“你背弃了人间。因为我,一城生灵尽数覆灭。沈砚,这都是你的错。”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试图吞没沈砚的心神。
百世清修的道心在此刻剧烈震荡。他内心深处本就埋藏着这份最深的恐惧:一边是爱人,一边是苍生,他永远都害怕自己终究会为私情,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心魔抓住这份潜藏的恐惧,死死缠绕上来。
脚下黑暗的渊流翻涌,无数哀嚎的残魂自下方伸出灰蒙蒙的手,想要拉扯他一同沉沦。
沈砚立在虚空之中,眉头死死蹙起。冷汗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缓缓滑落。本源旧伤隐隐发作,脏腑之间又是一阵熟悉的腥甜翻涌。
他咬紧牙关,对抗着来自神魂深处的拷问。
“不是。”他低声对抗幻境的蛊惑,目光异常坚定,“我不会放弃苍生,亦绝不会放弃他。二者,我都要。”
话音落下,周身神辉再度猛烈升腾而起。
第二重幻境也随之轰然瓦解。
可迷障一重接着一重,并不会就此停止。
周围的空间再度扭曲流转。
这一次,没有大雨,没有崩塌的地宫。眼前是一片安静荒芜的星海。
漫天星辰缓缓流转。陆时余安静地躺于星海之间,浑身金光缓缓黯淡下去,双目紧闭,再无呼吸,星君真灵已经彻底熄灭。
一道淡漠的声音在虚空缓缓响起,如同宿命冰冷的宣判:“晚了。他已经彻底陨落。百世守候,终究一场空。回头吧,沈砚。”
这是最狠的一重幻境。
直接将他内心最深的噩梦摊开在眼前。
沈砚站在这片死寂星海之中,望着那具安静沉睡、毫无生机的身躯。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无边的悲凉几乎冲垮他所有的防线。
他往前迈出一步,指尖微微发颤,几乎想要上前去触碰那具冰冷的躯体。
就在这时,深藏于他识海之内,当初陆时余收下的那枚神魂护符,忽然之间,迸发出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色闪光。
细碎的金光震荡开来,一声微弱却执拗的意念,轻轻回响在沈砚的识海深处。依旧是少年的声音:“沈砚,等我回来。”
正是坠落之时留下的那句约定。
这一缕来自真实世界残存的神魂印记,刺破虚妄迷梦。
沈砚猛地回神,漆黑眼底重新恢复清明。
“我不会回头。”他抬眼望向茫茫星海幻境,声音沉静而决绝,“无论天道如何宣判,无论幻境如何蛊惑。只要真灵未曾消散,我便寻到底。纵是地渊万丈,迷障千重,也拦不住我。”
耀眼夺目的银白神光自他身上冲天而起,席卷整片虚幻星海。
第三重幻境随之碎裂、消散。
周围如梦似幻的光影尽数褪去。
沈砚重新落回幽深的古隧之中。岩壁依旧冰冷潮湿,耳边重新传来远处深渊暗流轰鸣的回响。一重又一重心魔幻境虽然尽数破除,连续对抗迷障加上旧伤反复发作,已经让他损耗不轻。白衣的衣摆之上隐隐沾染数缕暗色浊气,唇色愈发苍白。
他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稍稍平复翻腾的气血。
前方幽深的隧洞继续向下延伸,尽头处隐隐透出一片朦朦胧胧的金黑交织的微光。
那里,便是地渊中层。
距离陆时余,已经越来越近。
而留给沈砚的时间,依旧在一刻不停地无情流逝。
他稍稍喘息片刻,没有半分退缩,再度迈步,向着那片明暗交织的渊底深处,继续前行。